于是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拎着购物袋回到了卧室。
我打开那个属于岑苍栖的、一直空置的衣柜。
将那些新衣服一件件取出,仔细地抚平每一道褶皱,挂上衣架,再小心翼翼地挂进柜子里。
一件件崭新的衣物,无声地填满了衣柜的空旷。
仿佛在等它迟迟未归的主人。
次日清晨十点的光景,薄雾散尽,我们已收拾妥当,准备赴宴。
竹香今日难得地穿上了带颜色的衣衫,一扫往日的素淡,整个人仿佛被点亮了一般,显出一种久违的容光焕发。
一路行来的种种波折,早已将初见时那个皮肤黝黑、沉默内敛的小女孩,打磨得坚韧而通透,眉宇间沉淀下经历风霜后的沉静。
礼盒都带齐了?”竹香侧头,轻声向身旁的虞觅确认。
“放后备箱了。”虞觅点头回应。
我瞥了一眼车尾箱,那里面安稳地躺着我们为女主人新降生的婴孩精心挑选的礼物。
这种东西,无论是谁,看到都会觉得心里一软。
登门道贺,心意自不能空。
车子驶向那处偏远的庄园。
冬寒虽已退去,园子里的寒梅却依旧执着地盛放着,空气里浮动着清冽幽远的冷香。
高耸的院墙将这满园春色牢牢锁住,也将这一份不合时宜的绚烂与尘世隔绝。
“还真是一处世外桃源。”虞觅不由得感叹。
竹香则微微蹙眉,目光流连在那些怒放的红梅上,满是困惑,“季节都过了,这花……”
她那时还未与我们熟悉,自然不清楚这庄园里的男主人的来历。
要这寒梅无视时序,长盛不衰,对他而言,简直轻而易举。
“回家再和你解释。”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试图安抚那份不解。
拎起沉甸甸的礼盒,我们走向前厅大门,心中带着一丝微妙的期待。
上次来时,女主人都不曾下楼。
而此刻,她一身舒适的家居常装,周身笼罩着一层初为人母的温润光辉,正与她的丈夫在客厅里张罗着精致的茶点。
一旁,铺着柔软锦缎的摇篮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时不时欢快地蹬动着裹在襁褓里的小脚丫。
“你们来啦!”女主人闻声转身,脸上绽开真诚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来,接过我手中的礼盒,声音轻柔,“真是费心了,谢谢。”
这时,我才惊觉一个微小的疏忽,略带歉意地开口。
“嗯……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叫我雪雪就行。”她眉眼弯弯,笑容甜美。
随即热情地招呼我们在柔软的沙发上落座。
“生前的名字我早就忘了,雪与梅相依相伴,便冠了他的姓,名为雪。”雪雪的目光温柔地飘向厨房里忙碌的丈夫背影。
她热情地邀请我抱一抱她那刚满两个月的女儿。
小家伙软软糯糯,抱在怀里,分量很轻。
她的体温比寻常婴儿略低些,带着一种属于非人存在的微凉,我却能清晰的听见她胸腔心脏的跳动。
看着怀中天真无邪的小脸,心头掠过一丝复杂。
我并不后悔当初自己的选择,只是此刻,面对这份纯粹的生命喜悦,眼神也不自觉地放得更柔,更软。
就在我逗弄着小婴儿的间隙,雪雪的其他宾客也陆续到来。
数量不多。
但有妖,也有鬼。
竹香显然从未经历过这般阵仗,竭力压制着眼底的震惊与好奇,下意识地向我身边又靠了靠,坐得笔直。
客厅里的气氛逐渐热闹起来。
待宾客几乎到齐,雪雪的目光却频频投向墙壁上的挂钟,又忍不住望向门口的方向,显然还在等候最后一位客人。
在这种氛围下,即使是我这样素来不喜过多交际的人,也客随主便,与近旁的几位简单交换了姓名,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抱歉,我来晚了。”门口传来一个清冽的女声。
我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被吸引过去。
她背对着门外清亮的光线,身影被勾勒出一道朦胧的轮廓,几缕发丝略显凌乱地贴在颊边。
我的视线却挪不开。
与此同时,身旁正与人热络交谈的虞觅,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目光直直地望着门口,久久未能回神。
雪雪快步上前,亲昵地将那位迟到的女子迎进屋内。
女人微微抬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里的人群。
最终,那双眼睛轻飘飘地掠过了我的脸。
没有停顿,没有波澜,仿佛我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青……青青小姐……”虞觅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在我耳边低唤。
我却有些听不清她的声音。
全部心神,都沉在那张阔别了三百余载的面容上。
岑青青。
没想到我们时隔三百多年的重逢,会出现在这样的情景之下。
与我记忆中的样子,不太相符。
既不是少女时期便将家族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干练模样,也不是记忆定格在最后见她那一眼时披头散发眼底猩红的疯魔样子。
此刻的她,身上沉淀着一种近乎禅定的沉静,一种历经沧桑后归于平湖的安宁。
“你们……认识?”雪雪心思细腻,敏锐地捕捉到了我长久停留在岑青青脸上的、那无法掩饰的专注目光。
岑青青闻声,终于将视线重新落回我的脸上。
但她的眼神却无半分波澜。
有的只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茫然与困惑。
“不认识。”我迅速垂下眼帘,再抬眼时,唇边已挂上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轻微讶异与惋惜的微笑。
“只是……与一位故人,生得有些相似,猛地一见,恍惚了。”
“原来是故人相似,”雪雪脸上的神情瞬间释然,笑意重新漾开,“那更是难得的缘分。”
雪雪向我介绍起了她的名字。
见春。
望秋……见春。
像是重新赋予她新的人生的意味。
许多悬而未决的疑问,在这一刻似乎有了明确的答案。
既然她摆出了一副全然不识的模样,我也敛去了所有异样的情绪,不再流露出丝毫熟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