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无悔跟着玉妃,
踏入花丛深处。
四周景象变成了一片混乱与仓皇。
天昏地暗,马蹄声由远及近,
砸在人心上。
空气里,还弥漫着烟尘和恐慌的气息。
年轻的玉妃,
穿着练功的素色衣裙,
手里还抱着琵琶,
正对着乐谱练习新曲《破阵子》。
巨响传来,
她赶紧惊惶地奔到梨园门口,
看到的只有车驾远去的滚滚烟尘。
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宦官落在最后,
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匆匆丢下一句:
“陛下说,玉。。。玉器太重,不带也罢。”
说完便打马追了上去。
玉妃僵在原地,
手一松,
怀里的琵琶掉在地上,
琴弦崩断。
她没去捡。
紧接着,就是叛军涌入后,
传来宫外白姓们的哭喊。
梨园的乐工,宫女开始四散奔逃。
玉妃脸色煞白,
却异常迅速地转身,
熟门熟路地躲进一间,
放置废弃乐器的偏殿,
撬开地板,
钻进一条狭窄漆黑的夹墙密道。
她身边只来得及带上三样东西:
手腕上一对双凤白玉环,
和发间那支凤首玉簪,还有心爱之人送的木剑。
幻境场景再次切换。
终南山,一座破败的道观。
玉妃已换上一身不合身的灰色道袍,
脸上抹着灰,缩在一口枯井底部。
本以为夜深人静,
却忽然一个黑影摸了下来,
是道观的观主,满身酒气,
眼里闪着淫邪的光,
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
伸手就来扯她衣服。
玉妃惊慌失措地后退,
后背抵住冰冷的井壁。
那观主狞笑着扑上来。
混乱中,
玉妃摸到了那柄木剑,
她下意识地抽出木剑,
胡乱向前一刺!
“噗嗤!” 一声闷响。
木剑的剑尖,
竟轻易地刺穿了观主的咽喉,
那木剑内里,竟然还藏着铁芯。
随即,
温热的血喷溅出来,
溅了她一脸一身。
观主瞪大眼睛,
不可置信你的缓缓倒下。
玉妃就那么握着滴血的木剑,站在原地许久。
她看着地上抽搐的尸体,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种冰冷和麻木。
随后,
她慢慢地脱下染血的道袍,
露出里面素白的衬衣,
然后,从观主尸体上,
扒下一件相对干净的,
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
剥下来的粗麻孝衣,套在了自己身上。
场景又变。
商於古道,崎岖难行。
玉妃穿着那身刺眼的孝衣,
形容憔悴,在山林中艰难跋涉。
她听说李倓,
随太子北上灵武了,
便转向西北。
深山中,她误入一片山谷,
时值秋季,
满山谷的野杜鹃叶子红得像血,触目惊心。
她又累又饿,终于支撑不住,
倒在地上。意识模糊间,
她抓起手边的杜鹃根茎,
塞进嘴里咀嚼,
苦涩的汁液充满口腔。
幻觉出现了,
她看见李倓穿着残破的铠甲,
满身是血,向她伸出手,眼神痛苦而绝望。
忽然,
一直沉默看着这一切的玉妃,
发出了低低的呜咽。
她抬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耸动。
木无悔站在她身旁,
看着这一幕幕惨剧,沉默着。
她脸上的伤口,
还在隐隐作痛。
玉妃放下手,
脸上已满是暗红色的血泪。
她转过头,看向木无悔:
“你看那位高高在上的皇上,
说我如玉器一般,
可舍可得他的贪,
贪的是江山,是性命,
从来都是这般凉薄!
他何时坦然面对过自己的取舍?
他扔下长安,扔下我们,如同扔下几件碍事的摆设。”
她的声音拔高,带着恨意和委屈:
“帝王永远不会爱人,
所以我如何能爱上这样一个人?
如何能?!”
木无悔看着玉妃泣血的双眸,
眼里倒映出自己绿色的瞳孔。
她没有像寻常人那样,
说些空洞的安慰话,
那些话对跨越了千年的怨魂来说,屁用没有。
她反而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有点冷,
带着点现代人特有的,看透世情的犀利:
“你说得对,帝王不会爱人,
他们眼里先是江山,再是权柄,
最后可能才是身边活生生的人。
可你想过没有。”
她顿了顿,绿眸盯着玉妃,
“就算你当年爱上的不是皇上,
是那位建宁王李倓。
假若,我是说假若,没有安史之乱,
万一太子得个啥病嗝屁了。
他则顺顺当当,甚至日后有机会,
坐上那个位置。
你觉得,他还会像当年杜鹃丛中那样,
偷偷摸摸来见你,与你弹琴论剑,私定终身吗?”
玉妃的哭泣声猛地一滞,
漆黑的眼睛死死盯住木无悔。
木无悔的话却还没停,语速平缓:
“到那时,他是君,你是什么?
就算他念旧情,
把你从梨园弄出去,摆在明面上。
可后宫是什么地方?前朝又是什么地方?你又是什么名分?
你们那点事,能瞒得过谁?
御史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史官的笔更不会留情。
那些恶心的词语。
‘惑乱宫闱’,
‘私通皇子’这名头扣下来,
你觉得,死的会是谁?
他或许会被责罚,被训斥,
可他是龙子凤孙,最多失点宠,伤点皮毛。你呢?”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却更残忍:
“你觉得,那真的是爱吗?
还是两个年轻人在深宫里,
一场不管不顾、注定会烧死你自己的冒险?
你没争皇上的宠,可你争了更危险的东西。”
“你胡说!”
玉妃厉声打断,周身隐隐有黑气翻涌,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我与倓郎是真心!我们。。。”
“真心?”
“真心也许不假。可这真心的代价,你付得起吗?
他付得起吗?他若真的爱你入骨,
为何要将你置于如此险地?
让你一个弱女子,在国破家亡时独自逃亡,
在山野道观里杀人自保,
在荒山野岭嚼毒根等死?”
这几句话像刀子,
狠狠扎在玉妃心头最痛的地方。
她周身的黑气剧烈翻腾,
那张苍白美丽的脸扭曲起来,
眼中血泪流得更凶。
“你,你闭嘴!不准你诋毁他!不准!
我那会也没死,
但他,他是为了国而死的。他很伟大。”
木无悔看着她激动的样子,
心里那点因为共情,
而升起的柔软又迅速冻结。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话不全对,
但执着于虚妄的幻梦,
不肯看清现实,有时比可恨更可悲。
玉妃则剧烈地喘息着,
死死瞪着木无悔,
忽然,她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
脸上露出嘲讽的笑:
“是,我不懂你们现代人所谓的爱,所谓的正确!
可我也见过!那个红袍人,
带着黑袍人闯进我安眠之地,
他们当中,就有一对男女!
那个女的黑袍人,
几乎黏在那个红袍男人身上,
搂搂抱抱,举止轻浮,
简直简直像一只发了情的狗!
毫无廉耻!这就是你口中,现代人正确的样子?
这就是你们顶半边天的女人,该有的样子?”
发情的狗?
木无悔又因为抽象的话,
不住的抽嘴角。
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疯婆娘,
赵无忧。
她眉头狠狠拧了起来。
不光槐安铸的人进来了,
木黎竟来带着赵无忧,
进来这里来。
而且听玉妃这描述,赵无忧那德行,还真是一点没变。
可最重要的是,他们挖了玉妃的心到底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