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无悔看着,
前方玉妃的背影,
两人之间的距离,
不知不觉缩到了一米左右。
周围的梨花雨还在飘洒,
年轻玉妃,
还在为玄宗演奏的场景,
如同老照片一样。
奇怪的是,
她体内的蜈蚣煞气安安静静,
没有示警,也没有躁动,
仿佛这幻境真的,
只是一段无害的过往回放。
她到底想给我看什么?
木无悔心里琢磨着,脚下却没停。
就在这时,
前方玉妃的身影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
但一女声,轻轻传了过来:
“你也是女子,你觉得,
在这看似清净的梨园,为何也会有人,
生出那般龌龊的贪念?”
木无悔脚步一顿,
绿眸眯起,
看向前方玉妃清冷的背影。
她没立刻回答,
目光反而又扫过,
这片唯美的梨园幻境。
梨花雪白,少女素净,
帝王看似闲适。
但仔细看,
那些侍立在远处的宫人,
低垂的眼帘下,眼神是否藏着窥探?
梨树繁茂的枝叶阴影里,
是否匿着不该有的身影?
就连那琵琶声,仔细听,
似乎也并非全然的愉悦,
隐隐透着紧绷?
这梨园,从来就不是什么真正的净土。
木无悔这才收回目光,
深呼口气,
看向前方玉妃的背影,
声音平静,却带着看透的冷意:
“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有利益的地方就有争夺。
梨园再清雅,
也是皇宫的一部分。
坐在上头那位的一个眼神,
一句夸赞,
就足以让人打破头。
贪念这东西,跟在哪里没关系,只跟人心有关系。”
前方玉妃的身影,
似乎轻轻颤了一下,
依旧没有回头,
可周围的梨花飘落得,
似乎更急了些。
“可我从来都不争阿”
玉妃的声音很轻,
混在梨花飘落里,几乎听不真切,
“却失去的太多太多。”
说完这句,
她没再停留,径直向前走去。
空间开始微微扭曲,
像水波荡漾开,
显露出一条通往别处的小径。
她提着那柄与这清雅场景,
格格不入的杜鹃血剑,走了进去。
木无悔皱了皱眉,
还是跟了上去。
跨过那界限的瞬间,
眼前是一处偏僻的宫苑角落,
生着一片片,
野生的杜鹃花丛,
开得正盛,深深浅浅的红,
泼辣又热烈,与刚才梨园的素净截然不同。
花丛边,
年轻的玉妃,
坐在一块青石上,怀中仍抱着琵琶。
但这一次,她的穿着有了微妙的变化。
外头罩着的,还是那件青白半臂长裙,清冷依旧。
可动作间,
偶尔能窥见,
内里小衫的颜色。
是淡淡的绯红,
像初开的桃花瓣,
很浅,但确确实实是红色。
她肩上,还搭着一条浅朱色的印花帔子,
帔子上有连绵的枝叶暗纹,
颜色比她内衫的绯红要正一些。
她此时,正低眉信手弹着琵琶,
曲调不再是之前宫廷雅乐的风格,
而带了些金戈铁马的激越,
是改编过的《兰陵王入阵曲》。
木无悔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侧脸线条柔和,
嘴角带着一丝极淡,
却真切的笑意,
她微微抬眼,
望向杜鹃花丛的另一侧。
那里,隐约站着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男子身影,
身姿挺拔,正静静听着。
虽然还是看不清面目,
但那份与周围宫人截然不同的,
属于年轻王孙的意气风发,
还是能感觉到。
他腰间似乎还挂着什么配饰,
在花影间偶尔闪一下光。
木无悔心里“哦”了一声。
明白了。
梨园不争,是避宠自保。
这杜鹃丛中的绯红,
是心有所属,情难自禁。
她阿,
其实压根没想被皇上看上。
她已经看上了别人,
一个不该看上的人。
这朱红的帔子,木无悔也大概猜到了。
是那男子所赠,
是这份感情被对方认可和回应的信物。
不过在宫里,
妃嫔心里装着别人,
是比争宠更致命的事。
木无悔看着花丛边,
那个眉梢眼角都染上暖意的少女,
心里那点因为之前厮杀而升起的戾气,
不知不觉散了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
这抹红,对她而言,
究竟是蜜糖,还是穿肠毒药的开端呢?
这时候,
玉妃的背影在花丛前停住,
她微微侧头,
似乎也在看那个年轻男子身影。
许久,才轻轻开口:
“你知道吗?情爱这东西,
一旦沾上,
里头藏的贪念,比什么都要命。就像我和李倓。”
随着她的话音,
周围的幻境景象开始流动,变化。
依旧是那片野杜鹃丛,
但时间似乎推移了。
木无悔看到年轻的玉妃,
在花丛中发现了一个秘密,
那位玉妃提到过的李倓,
在此练剑,剑风扫落红雨。
他拾起一朵完整的杜鹃,
轻放在她琴案,
说着“此花虽贱,开时烈烈,胜过牡丹矫饰”。
从那天之后,
他便总听她弹琵。
琶曲里,
隐藏的哭腔,
那便赠她凤首玉簪。
三年间,杜鹃花开花落,
交换曲谱剑谱,互赠信物。
而现在的玉妃,
甚至在花丛中,
开始翩翩起舞,
木无悔看着这场景,
忽然又想起主墓室石门附近,
那些开在尸壤上,
病态纯白的杜鹃花,
一股莫名的悲凉涌上心头。
她忍不住打断玉妃的回忆,声音冷硬:
“你在梨园,那就是皇帝的女人。
却不要命的,跟皇家别的男子暗通款曲,值得吗?”
玉妃的舞姿猛地一滞,
转过身,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看向木无悔,反问道:
“那你呢?你身为女子,这般瘦弱。
带着一个身负奇异血液的男人,
闯进我这死人的安眠之地,
把生死置之度外,值得吗?”
她抬手指向幻境之外,
意指仍在壁画外,
被幻音所困的姜寒,
“你看看你身边的男人。
我那琵琶幻音,
只有心中埋着最深欲望的人,才会沦陷。
你与他。。。”
木无悔听后,不知想到了什么。
嘴角抽了抽,
伸手揉了揉眉心:
“打住。那不是我男人。
我们那儿是现代社会,不是你们这封建王朝了。
而且女人能顶半边天,咱们刚还打的有来有回呢。
女人已经用不着靠男人活了。”
玉妃脸上闪过一丝迷惑,
但似乎又理解了木无悔话语里,
那种底气。
她沉默片刻,
走到刚才起舞的花丛边,
拔起那柄杜鹃血剑,
语气变得有些森然:
“之前,也有个穿红袍的人,
带着一群黑袍人闯进来,
把我从长眠中吵醒。
他们也说了些我听不太懂的话,
但我只想安安静静睡觉,不想被打扰。”
她抚摸着血剑,
剑身映出她苍白的面容,
“所以,我杀了他们很多人。”
木无悔深吸一口气,
心里那个隐隐的猜测,
越来越清晰。
这玉妃,从始至终,
似乎都没对她和姜寒真正下死手。
以她旱魃的实力,若全力爆发,
绝不会是刚才那样。
“既然你有能力,”
木无悔盯着她,
“为什么刚才对我们。。。”
玉妃一愣,
呆呆的看向木无悔那双绿眸:
“因为眼睛,
我不知道你的绿眼睛从何而来。
但你的眼神深处,
藏着很深的哀伤。
很像当年的我,我的母亲,我的姊妹。
所以同为女子,
在我看来不管是哪个朝代,
都获得很是艰辛。
我以为你也是被伤害过的人,
所以想替你试试你身边的男人,
值不值得你为他搏命。”
说完,她不再看木无悔,
提着剑,转身向杜鹃花丛更深处走去。
木无悔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她抬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脸颊上,
被音刃划出的伤口,
又想起姜寒那声,
陷入幻境时喊出的“娘”。
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她甩甩头,压下这些杂念,
快步跟上了玉妃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