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玉妃。
那双漆黑眼睛里,
忽然流转的解脱光芒,
心里忽然震了一下,
隐隐觉得不对,
但身体却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玉妃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
手中那捧由血剑化成的,
红得发暗的杜鹃花,
颜色迅速褪去,
眨眼间变得雪白,
花瓣边缘,
还带着一丝半透明的质感,像冰块。
下一瞬,那束白杜鹃花,
无声碎裂,化作漫天飞舞的白色花瓣。
与此同时,四周的景象剧烈坍缩,
木无悔只觉得脚下一空,
整个人坠入下方,
一片无边无际的血红色花海。
是杜鹃花,
无边无际,浓稠得如同血海。
花瓣纷飞迷眼,
玉妃的身影在花雨中,
重新凝聚,贴近到木无悔面前。
她伸出的手,不再是狰狞的鬼爪,
而是一只苍白,
泛着玉石般温润光泽的手指,
指尖轻轻点向木无悔的眉心。
没有攻击,没有恶意,
只有一股庞大的洪流,
顺着那指尖,悍然冲入木无悔的识海!
那不是单纯的力量,
是记忆,是情感,
是千年的怨与哀!
木无悔浑身剧震,绿瞳震惊的盯着玉妃。
她脑海里多了很多东西。
“看”到了一个三岁的小女孩,
被父亲抱在膝上,
触摸着温润的玉石,
听着“玉有五德:仁、义、智、勇、洁”的教诲;
忽然又看到一个五岁的小丫头,
抱着特制的小琵琶“吟霜”,
笨拙地拨动琴弦;
直到八岁,孩子身上散发出白梅般的冷冽异香,
举家惊异,
母亲请来了越州最有名的老郎中。
老者闭目细诊良久,
又让她在庭院寒梅下,
站立半晌,最终捻须叹道:
“此非体肤之香,乃髓中透出。
寒梅傲雪之质,凝于血脉。
此女骨中带香,非常人之相,恐非尘世久留之客。”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带着几分神异与不祥。
这时,她的父亲谢昀,
那位以端方刚直着称的国子监司业,
却朗声打破了寂静。
他走到庭中,握住小怀玉微微发凉的手,
目光扫过家人与郎中,语气温和却斩钉截铁:
“香气不过皮囊附带的一缕风,
或浓或淡,
终会散于空中。
我谢家儿女立足世间,
靠的不是什么‘非常之相’,
而是立身的品德与济世的才学。
怀玉,你需记住,
人可以如美玉生辉,
但那辉光,
当源自仁、义、礼、智、信的雕琢与温养,
而非任何天生的异禀。”
他随即向郎中郑重一揖,
谢过其劳,却明确表示:
“小女之香,不过趣谈,不必深究。
谢某只愿她日后德馨如兰,才质如玉,足矣。”
然而,是十六岁那年,滔天大祸。
父亲被诬陷,官兵抄家。
母亲在梅树下,
将双凤白玉环缝进她的衣裙,说
“谢家的玉,宁碎不污”。
她便咬断琵琶弦,吞下玉轸,
喉头涌上的血腥味,
家破人亡,没入掖庭为奴。
这些记忆碎片,夹杂着对家人刻骨的思念、
对命运的不甘、
对李倓那份绝望的爱恋、
以及国破家亡后颠沛流离、
手染鲜血的所有痛苦、恐惧、愤怒如同潮水,
将木无悔的意识淹没。
她切身感受到了玉妃曾经拥有过的温暖,
以及后来被残酷现实,
一寸寸碾碎的巨大悲哀。
“噗——” 木无悔再也承受不住,
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眼神有些模糊。
这股力量的冲击,
和情感的共震太强烈了,
几乎要撕裂她的魂魄。
在她模糊的视线中,
对面的玉妃身体,
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
那身华丽的宫装又变了回来,
但绝美的容颜,
迅速失去光泽,
布满皱纹,
如同瞬间,
走完了千年的时光,
变作一具苍老枯槁的躯壳。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漆黑,
却不再流出血泪,
而是淌下了清澈的,
属于人类的水痕。
玉妃看着痛苦的木无悔,
枯萎的嘴唇微微开合,
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旁观者清而我,已身在局中,
沉沦千年你说得对,可我放不下。”
“我爱我的亲人,我的倓郎。
我若走出去,获得新生,
便是将他们永远,
抛在了这千年的黑暗里我舍不得。”
木无悔听这呓语的倾诉,
感受着灵魂深处那份,
与她产生共鸣的,
巨大的孤独和依恋,
一直强撑的冷静外壳,
终于还是波列。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混合着嘴角的血迹,
自从师父走了,
她的哭总是带着忍耐与巨大的责任。
可偏偏这回,
发出了带着无数复杂情绪的泪水,
哽咽质问:
“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莫!
还有别人总会选定我,强制我。可我。。。”
玉妃枯萎的脸上,
听后,却忽然挤出一个异常温柔的弧度:
“木,这是我在墓穴里,听那个男人这样称呼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如同风中残烛:
“因为木啊,你告诉我,你想活下去啊”
“所以,带上我送你的东西,
无论以后做什么,都走下去吧。”
话音未落,玉妃那彻底枯萎的身躯崩散,
化作无数洁白的杜鹃花瓣,
与周围的血红色花海交融,
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涡,
将意识已然陷入黑暗的木无悔,
温柔地包裹、托起,冲向这片幻境的边缘。
就在玉妃最后一点意识,
即将彻底消散于花瓣之中的瞬间,
一片迷离的白光里,
她恍惚听到身后,
传来一声苍老,
慈爱又熟悉的呼唤,
像是跨越了千山万水,带着无尽的思念:
“怀玉我的儿。”
谢怀玉即将消散的魂魄,
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循声“回”过了头。
泪水再次奔涌而出,
“爹娘你们,终于来接我了。”
随后化作曾经16岁少女的模样,奔向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