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务局抽查暂缓的空隙，赵文博没敢耽搁，一边催着张科长尽快完善两千万注册资金的虚假材料，一边让蔺总工继续撑场面——毕竟下周矿务局的“回头看”还悬在头顶，眼下只能先靠“中尧公司”的新名头多争取些筹码。
他特意让人把印着“两千万注册资金”“能源行业新标杆”的宣传册，塞满了行业招商会的每个展位，又托关系在本地期刊上登了半版广告。
没几天，几家意向合作方的咨询电话就打了进来。
名气就像一阵急风，来得猝不及防。合作意向书还没捂热，实地考察的要求就接二连三地来了。几家意向方都明确提出，要亲眼看看生产基地的运转情况，核对财务流水的真实性——这其中，最让赵总心头一紧的，是陈总的到访。
陈总不是旁人，正是赵总当年在矿上带过的老部下。
想当年两人在澡堂共事，赵总当组长时，不仅带着大家把澡堂打理得干干净净，瓷砖缝里都找不到半点污垢。那个时候，赵文博还总在走廊黑板报上写些鼓劲的短文，一手粉笔字苍劲有力，看得工友们心里暖洋洋的，让老陈羡慕不已。
有一回陈总家里老母亲突发重病，急着用钱做手术却凑不齐，是赵总二话不说拿出自己准备给孩子交学费的积蓄帮他解了围，还特意跟领导申请给他调了个离家近的班次，方便照顾家人。
后来赵总被工会看中调走，临走前还把自己熬夜总结的澡堂清洗管理笔记亲手交给了陈总，拍着他的肩膀叮嘱：“做事踏实比啥都强，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如今陈总自主创业，在行业里闯下了不小的名堂，这次主动接洽，既是念及旧情，也是看中了中尧公司对外宣传的规模，更藏着一份想报答当年知遇之恩的心思。
消息传到赵总耳朵里时，他正对着办公室新换的白玫瑰出神——这是蔺总工特意安排的，说“新公司就得有新气象”。
他心里像揣了颗滚烫的石子，又喜又慌：喜的是有老熟人背书，合作成功率能大大提高，说不定还能借着陈总的资源拉来更多投资，正好能缓解公司的资金困境；慌的是公司那点家底，根本经不住细查——注册资金是虚增的，生产线也就勉强维持小批量生产，跟宣传里“年产能匹配两千万注册资金”的说法差了十万八千里，井下的设备隐患也只是临时换了几根显眼的安全绳，核心部件压根没动，根本经不起专业考察。
更让他焦虑的是，一边是陈总的考察，一边是矿务局下周的“回头看”，两头都输不起。
他猛地站起身，办公椅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快步走到蔺总工程师的办公室，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促：“老蔺，赶紧准备一下！陈总要带团队来考察，就三天后！”
他双手按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眼神里满是急切：“你把生产线好好拾掇拾掇，把生锈的零件换成新的，地面、设备都擦干净，尤其是电机和输送带这些关键部位，别让人看出破绽。”
“再挑几个机灵的老员工集中培训，统一好说辞，就说咱们在技术升级，暂时没满负荷运转，千万别露了馅。”
“接待区的鲜花也换一批，要新鲜的、上档次的，百合、剑兰多摆点，再添几盆蝴蝶兰，让陈总看着舒心，别被这些表面功夫挑出毛病。”
蔺总工程师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他比谁都清楚生产线的底细。三年前他从国营大厂退休，本想安安稳稳领退休金，却被赵总三顾茅庐请出山，许诺的“技术总监”头衔和翻倍薪资，正是他给儿子在省城买房的首付来源。他知道那些核心部件的磨损绝非换几个表面零件就能掩盖，陈总是内行，万一看出门道，自己不仅工作难保，儿子的房贷都要断供。
可转念一想，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便立刻摆出惯有的圆滑姿态，脸上堆起笑容：“赵总放心，这事我来办，保证万无一失！”
他转身就召集了车间主任，吩咐连夜打扫车间、用钢丝球把设备擦得锃亮，把零散的零件全部归置到工具箱里，还特意在生产线旁贴了几张醒目的“技术升级中，请勿随意触碰”的告示；又亲自跑了趟花卉市场，不仅买了赵总说的百合、剑兰和蝴蝶兰，还加了几束开得正盛的红玫瑰，把接待区装点得花团锦簇，香气逼人，连空气里都透着刻意营造的“实力”感。
除此之外，他还逐字逐句编了套“新生产线调试，产能逐步爬坡，目前月产已达三十吨”的说辞，逼着员工们反复背诵演练，连眼神和语气都做了规定，生怕有人说错话，还特意警告：“谁要是坏了公司的大事，这个月绩效全扣，年底奖金也别想了！”
另一边，张科长得知考察要查财务流水和采购凭证，整个人都慌了神。
她桌上的向日葵还在开着，可花瓣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边缘微微发蔫，就像她此刻悬在半空的心。桌角压着一张泛黄的诊断书，丈夫常年卧病在床，孩子正要上大学，这份工作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这些天，她为了伪造财务报表、虚增注册资金，熬了好几个通宵，对着一堆虚假数据反复核对，连小数点后两位都不敢出错，生怕哪个数字对不上就出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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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只做了表面的报表，根本没有配套的真实采购合同、发票和物流凭证，一旦陈总要求核查原件，所有谎言都会当场戳穿。
她几次走到赵总办公室门口，手都按在了门把手上，想坦白造假的风险，劝赵总主动跟陈总说明情况——毕竟陈总是老熟人，说不定能网开一面。可每次都被“万一蒙混过关”的侥幸心理拦下，她怕赵总动怒，更怕自己失业后，家里的顶梁柱就塌了，最终还是默默退了回去。
赵总看出她神色不对，黑眼圈重得吓人，眼底满是血丝，便主动问道：“张科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财务那边有什么问题？”
张科长连忙摇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没有，赵总，我就是有点紧张，担心合作方不满意咱们的报表，再核对不出啥问题。”
赵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也像是在自我安慰：“放心吧，陈总是我的老部下，当年我带他的时候，他最信服我。再加上咱们公司这排场，他肯定不会多为难。你把报表再核对一遍，别出什么数字错误就行。”
可话虽这么说，赵总自己心里也没底，目光扫过接待区那一片刺眼的鲜花，总觉得这浓郁的香气里，藏着随时会被戳穿的不安。他回到办公室，又翻出当年给陈总的那本管理笔记，指尖摩挲着泛黄纸页上“踏实做事”的字迹，指腹蹭过纸面的粗糙纹理，往日在矿上跟工友们熬夜干活的场景突然涌上心头。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考察当天的晨光刚透进办公楼，接待区的鲜花还带着露水，却掩不住空气中的紧张。
陈总带着两名技术骨干如约而至。刚走进公司大门，浓郁的花香就扑面而来，百合的清雅混着玫瑰的浓烈，萦绕在鼻尖，几乎要盖过隐约飘散的煤尘味。
陈总目光扫过接待区花团锦簇的布置，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年产能突破千万吨”的宣传海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转头对赵总说：“赵总，几年不见，您这公司弄得真热闹，比当年矿上的澡堂气派多了。”
赵总陪着笑点头，手心却沁出了汗，后背的衬衫都被浸湿了一片：“哪里哪里，都是些表面功夫，还是得向你学习，实打实做事业。”他一边说着，一边引着陈总往生产车间走，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心里暗自祈祷蔺总那边别出岔子，员工们别记错说辞。
车间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设备擦得锃亮，反射着头顶灯光的光晕，几个老员工站在生产线旁，脸上挂着刻意练习过的微笑，见人来了就机械地问好：“陈总好！”
陈总没有急着听介绍，而是绕着生产线慢慢走了一圈，脚步放得很轻，手指偶尔轻轻敲了敲机器外壳，又摸了摸电机的表面，指腹感受着冰凉的金属质感，眼神里的审视越来越重。他当年在矿上管生产，最懂设备运转的门道，这几条生产线看着新，却透着一股“放着不用”的生疏感，电机上甚至没多少运行留下的磨损痕迹，根本不像在“产能爬坡”的样子。
“赵总，”陈总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您这生产线，看着倒是整齐。”他抬手敲了敲电机外壳，声响空洞，“只是这磨合度，跟宣传里的新设备不太对得上。”他转头看向蔺总工程师，目光在对方紧绷的脸上停留片刻：“蔺总说的‘产能爬坡’，爬了多久了？”
蔺总工程师心里一紧，额角冒出冷汗，手心都湿了，连忙按事先演练的话说：“陈总，您有所不知，我们这是最新引进的智能设备，技术要求高，调试周期确实长了点。不过您放心，再过两个月，产能肯定能提上来，到时候月产能稳定在八十吨以上。”他说着，眼神不自觉地瞟向车间门口的蝴蝶兰，想把话题引开：“您看我们对细节多重视，连车间环境都打理得这么舒心。”
陈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鲜花，又转回头来，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东西，没接话茬。他继续往前走，在生产线角落停下，目光落在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牌上。
旁边的技术骨干凑近一看，抬手推了推眼镜，轻声道：“陈总，这设备编号是三年前的旧批次，我当年跟着赵总学设备管理时，他特意教过我们认编码规则。”
蔺总工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却被陈总抬手制止。陈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正是当年赵总给他的管理笔记复印件，他指着其中一行字，声音压得很低：“您当年写的，‘设备是根，编号是身份证’。”
纸张上的字迹苍劲，和赵总当年在黑板报上的笔迹如出一辙。赵总站在原地，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连辩解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一行人回到接待区，刚坐下，陈总便抬眼看向赵总，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赵总，当年您帮我的情分，我一直记着。”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这次来，既是念旧，也是真心想找个靠谱的合作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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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线的情况先不说，麻烦张科长把近半年的财务流水、采购凭证拿过来看看。”他补充道，“要是有难处，咱们直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这话一出，接待区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总脸上的笑容僵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茶水溅出几滴在桌面上。张科长坐在旁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到头顶，又猛地沉了下去，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甲掐进了肉里——她哪里有什么真实凭证，这一拿，就是自投罗网！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赵总，眼神里满是慌乱与求助，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桌上的向日葵花瓣又蔫了几分，几片枯瓣轻轻落在伪造的财务报表副本上，像是给这场虚假的闹剧盖下了无声的印记。
赵总强压着心头的慌乱，干笑着打圆场：“陈总，这财务资料都是涉密的，不方便当场查阅。要不咱们先吃饭？我特意安排了本地的特色菜，边吃边聊，回头我让张科长整理好给你送过去，你慢慢看，怎么样？”
“不必了。”陈总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紧绷的神色，已然猜到了几分：“合作的前提是坦诚。要是连凭证都不方便出示，这合作怕是也没必要谈了。”
他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其实矿务局‘回头看’的负责人是我老同学，他昨天还跟我打听中尧公司的情况。”
赵总猛地抬头，视线落在笔记复印件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指尖的报表被攥得发皱，上面的虚假数字像是在嘲讽着他早已背离的初心。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旧设备编号撞破谎言，笔记复印件勾起过往，矿务局的关联更是雪上加霜！张科长的假凭证无处遁形，赵总腹背受敌。是坦白认错争取转机，还是铤而走险一错再错？下一章虚假泡沫彻底破裂，精彩升级，记得锁定追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