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饰难撑基业,实干方立根本
陈总看着赵总慌乱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虽已明说“合作没必要再谈”,但念及当年赵总对自己的知遇之恩,终究不忍看着老领导在虚假的泥潭里越陷越深,想把造假的问题彻底点透,也好让他有回头的余地。
他没有再纠缠生产线的细节,只是目光扫过蔺总工慌乱的神色、赵总紧绷的侧脸,转身往会议室走,脚步沉稳得没有一丝犹豫:“咱们去看看财务报表吧,毕竟合作的基础,是账目清楚、家底扎实,这比任何场面话都管用。”
会议室里的空调风带着凉意,吹得桌角的红玫瑰花瓣轻轻颤动,却吹不散满室的压抑。
张科长端着一叠报表走进来,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塑料文件夹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纸张相互摩擦的哗啦声,像极了她此刻慌乱无措的心跳。
她不敢抬头看陈总的眼睛,只是低着头站在桌角,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指甲都泛了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每一张报表都是她熬了三个通宵编造的,固定资产凭空虚增、营收数据按倍数放大,没有任何真实的合同、发票支撑,只要陈总多问一句附件、多核对一个数据,所有精心编织的谎言都会瞬间土崩瓦解。
陈总在主位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示意张科长把报表递过来。
他没有急着翻看,而是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三人:赵总坐立不安,双手在膝盖上反复摩挲,指尖的皮肤都被搓得发红;蔺总工眼神飘忽,时不时瞟向窗外的绿植,袖口悄悄攥得发皱,口袋里不知藏着什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纽扣;张科长头垂得更低,后背已经沁出冷汗,贴身的衬衫黏在皮肤上,透着难以言喻的局促。
沉默了约莫半分钟,陈总才缓缓拿起报表,一页一页仔细翻看。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固定资产、采购支出、营收数据等关键栏目上轻轻划过,偶尔停下来蹙眉琢磨片刻,还会掏出手机,调出行业数据库核对平均利润率、设备采购市场价,嘴里偶尔低声念叨着“这个数值偏高了”“市场价不是这个水平”,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赵总和张科长心上。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赵总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他坐在一旁,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浸湿了衬衫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视线死死盯着陈总的手指,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查出破绽。
可越祈祷,越觉得每一秒都像在煎熬——他清楚记得,为了让报表“好看”,让张科长把上个月的营收从八十万改成了三百万,把一台二手绞车的价值抬到了新设备的价格,这些漏洞,在懂行的人眼里根本藏不住。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陈总翻页的手指忽然停住,指腹重重按在“三百万”的数字上,那力道似要穿透纸张。
他抬眼看向张科长,语气平得像会议室的空调风,却带着浸骨的凉:“张科长,这笔智能生产线配件采购,上个月入账的?供应商是盛达矿山设备?”
桌角的红玫瑰被风拂得颤了颤,花瓣上的水珠滴落在报表边缘,晕开一小片墨迹。
陈总指尖敲了敲数字,目光扫过蔺总工攥紧的袖口——那袖口被捏得发皱,露出他下意识摩挲纽扣的指尖,口袋里那张偷偷拟的车间整改清单,边角已被捏得发软。
陈总慢悠悠补充:“前阵子跟盛达的李总喝茶,他说今年矿山设备订单排到了年底,却没提过跟贵公司合作——倒是想看看合同,还有物流签收单、入库单,也好知道这批设备究竟安在了哪个车间。”
张科长的指甲猛地抠进桌沿,那道先前磨出的白痕,此刻像道渗血的伤口。
她脸煞白,鬓角的碎发被冷汗粘在皮肤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当年为了虚增注册资金,她在网上随手抄的供应商名字,哪里有什么发票合同?
双腿像灌了铅,全靠死死扶住桌角才没瘫下去,指尖传来的木纹触感,粗糙得像井下磨得发亮的旧安全绳。
蔺总工喉结滚了滚,张了张嘴想插话——他早备好“设备刚下单未入库”的托词,可瞥见赵总紧绷到泛白的下颌线,话又咽了回去。
口袋里的整改清单硌着掌心,上面记着三号车间老化的绞车型号、五号生产线缺失的安全防护栏,这些都是他前晚熬夜核对的,本想等拉到投资就提,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赵总看着张科长的模样,心里清楚再也瞒不住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脸上满是疲惫和愧疚,声音沙哑地开口:“小陈,不瞒你了,这些报表是假的,注册资金也是虚增的。”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眼角的湿润,语气里满是懊悔:“我接手公司后,总想快点做出成绩,不想再看矿务局的脸色,也想把之前的亏空补上,让职工们能按时拿工资。听人说资本运营来钱快,就一门心思钻了进去,先是被空壳公司骗,后来又想着靠虚假数据拉投资,没想到……反而把路走歪了,越陷越深,连踏实做事的根本都忘了。”
陈总放下报表,指尖摩挲着杯沿的茶渍,那痕迹像极了当年澡堂瓷砖上的水痕。
他脸上没有怒气,只有几分怅然,身体微微前倾:“赵总,我懂您想把公司做好的急劲,也知道您扛着职工工资的压力。当年我老母亲突发重病,是您从棉袄内袋里掏出积蓄,那钱还带着您的体温;是您帮我调了近班次,让我能夜里守着病床,白天还能踏实上班。您亲手给我的澡堂管理笔记,页角都被您翻得卷了边,上面写着‘瓷砖要一块一块擦,水温要一度一度调,人心要实打实暖’,我就是靠着这话,一步步攒下今天的家底。”
窗外的风卷着几片落叶掠过玻璃,陈总目光落在垃圾桶里的玫瑰花瓣上,声音沉了沉:“您想把公司做大,这份心比啥都金贵,可错就错在想走捷径。当年您教我,澡堂地面擦得再亮,水温差一度,客人转身就走;现在企业名头再响,报表再好看,没有实打实的设备、干净的账目,就像没铺牢的瓷砖,迟早要塌。您笔记上写的话,您自己倒先忘了。”
说着,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赵总面前——文件封面的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来是被反复翻阅过的。
“其实我来之前,就听说了一些关于贵公司的传闻,说设备老化严重、资金紧张,还挪用生产经费搞表面工程。”
他指尖点了点文件上“小型技改项目清单”几个字,眼神诚恳:“当年您教我,澡堂要想留客,得水温合适、水干净,不是靠摆鲜花。我本来是想,要是情况属实,就用我公司的资源帮您对接这些技改项目,先把三号车间的旧绞车换了,把五号生产线的安全防护栏补了——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事,比虚增报表管用。”
“还能帮您介绍几个优质客户,解决销路问题,慢慢把亏空补上。”陈总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惋惜,“没想到您走了造假这条路,把咱们当年最看重的‘踏实’给丢了。”
赵总听着这话,如遭雷击,瘫坐在椅子上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桌上那束被碰得有些散乱的红玫瑰,几片花瓣落在报表上,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虚荣心。
脑海里闪过一连串画面:为了改名,花一千块请算命先生,小心翼翼捧着那两朵寓意“前程似锦”的牵牛花回来,当时还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不顾刘书记反对,挪用两万块办公经费买鲜花装点门面,看着满院的百合、兰花沾沾自喜,觉得这样才有“大企业”的派头;逼着张科长熬夜造假,对着虚假数据自欺欺人,以为能蒙混过关,拉来投资就能一劳永逸;矿务局抽查时慌不择路,欠下王主任的人情,还得应付下周的“回头看”……这些荒唐的举动,此刻都成了抽打他的耳光,让他无地自容。
张科长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哭腔:“赵总,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听您的话造假,不该为了保住职位就突破底线……要是早跟您说清楚风险,要是我能坚持原则,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不,是我的错。”赵总打断她,语气沉重而坚定,“是我太急功近利,一心想求虚名,想快速出成绩,忘了踏实做事的根本,也把你们都带偏了。”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报表晕开的墨迹,像极了虚假数据留下的污点。
大步走到垃圾桶旁,狠狠扔了进去——玫瑰落在满是废纸的垃圾桶里,鲜红的花瓣压在揉皱的虚假报表上,与井下磨得发黑的旧安全绳意象重叠,显得格外狼狈。
“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留着也没用,不如换成实打实的设备和工资,让职工们能安心干活,比什么都强。”
送走陈总后,赵总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满室残留的花香此刻变得格外刺鼻,像在不断提醒他曾经的荒唐。
他拨通了矿务局王主任的电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没有丝毫隐瞒——从盲目追求资本运营被骗,到为了拉投资造假报表、虚增注册资金,再到挪用经费搞表面工程,桩桩件件,都坦然承认。
王主任听后,电话里沉默了许久,电流传来的呼吸声都带着惋惜:“老赵,你啊,还是太想证明自己了。当年你管澡堂,瓷砖一块一块铺得平平整整,缝里都擦得没灰,客人踏进去才踏实;做企业跟铺瓷砖一个理,地基就是实打实的设备、干净的账目,那些鲜花装点、虚假报表,就像贴在破砖上的彩纸,风一吹就掉。”
“我能帮你批更名申请,能在局里帮你说几句好话,却填不上造假的窟窿,挽不回职工心里的凉——你忘了?上次矿务局抽查,老周他们反映安全绳磨得快露芯,你却把钱拿去买鲜花摆办公楼。职工们跟着你干,图的不是‘大企业’的虚名,是下井能戴完好的安全帽,月底能按时拿工资,平安回家养家糊口。”
“你自己想明白,该认错就认错,该整改就整改,别再走歪路了。职工们经得起苦,却经不起骗,经不起你拿他们的安稳赌虚名。”
挂了电话,赵总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开得正盛的三角梅。
花瓣鲜红夺目,沾着些许煤尘,却透着韧劲,不像玫瑰那样娇弱,倒像当年他每天擦得发亮的澡堂瓷砖——虽朴素无华,却经得住日复一日的踩踏,踏踏实实。
风一吹,花瓣轻颤,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那些靠虚饰撑起来的光鲜,终究抵不过实打实的安稳。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从矿上的澡堂组长,靠着每天提前到岗、把澡堂打扫得一尘不染,把水温调到最合适的温度,被领导赏识;到局里的干部,一步一个脚印跑基层、写报告,凭着踏实肯干站稳脚跟;再到接手北服公司,起初也是凭着诚信经营、不搞虚的,积累了一些稳定客户……每一步踏实走的时候都顺风顺水,偏偏这次,被虚名和急功近利冲昏了头,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他深吸一口气,窗外的凉风灌入喉咙,带着煤尘的气息,却让他清醒了不少。
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眼神变得格外坚定。
藏着掖着的日子终究煎熬,唯有坦坦荡荡才能走得长远。
【作者有话说】
虚名如镜花水月,实干才是立身之本!赵总褪去虚饰、直面本心的瞬间,便是新生的开始。那些荒唐的过往已成过往,往后的每一步,唯有踏实前行,方能不负自己、不负他人。愿每一个追光者,都能守住初心,在实干中抵达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