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的话语,如同深海中翻涌的岩浆,在薇宝儿的心底深处剧烈地涌动着。
那些是她的真心话。
是她跨越了大半个龙国,带着满腔的委屈、心疼和不甘,想要一股脑儿倾倒在那个男人怀里的心里话。
她想要大声质问他:你为什么不生气? 你为什么不怨恨? 你为什么要这么洒脱地原谅那些曾经伤害过你的人?
你为长河号流过血,流过汗,把那里当成第二个家,难道你就一点点都不觉得憋屈吗?
薇宝儿深吸了一口气,小脸紧绷,那股积攒了许久的勇气正要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出来。
然而,李清欢那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像是一只温柔却有力的大手,轻而易举地按住了那道决口的闸门,让她的勇气瞬间散了大半。
“我当然好啊。”
李清欢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随手抽出一张湿纸巾擦着手。
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语气平稳得不带一丝涟漪:
“靠在长河号工作的这几年积攒的钱,我终于治好了我妹妹的病,也让她考上了心仪的大学。 这对于我这个做哥哥的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成就感了。我已经很满足了啊。”
薇宝儿僵坐在沙发上,那一瞬间,她感觉大脑有些短路。
满足了?
她在心里喃喃自语,眼神迷茫得像是在大雾中失航的小船。
“就……就只有这点希冀吗?”
她在心里喃喃自语,“您对长河号劳苦功高,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和青春,曾经是站在巅峰的指挥官……现在的要求,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吗? 只要治好妹妹,有个小窝,就够了吗? ”
这种极低的欲望,这种近乎圣人般的知足常乐,让薇宝儿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在现在的语境和气氛下,她那些关于“不公”、“委屈”、“你应该得到更多”的愤懑之言,已经很难再说出口了。
说出来只会显得她太功利,太世俗,甚至是在破坏这份难得的宁静。
那些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炽热而又激烈的真心话,在此时这种温馨而又略显平淡的语境下,竟然显得那么突兀,那么不合时宜。
薇宝儿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把那些话硬生生地憋回了肚子里。
那种感觉,就像是吞下的不是自己的真心话,而是吞下了一千根细碎而锋利的针一样。
每呼吸一下,心尖都会传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
这痛苦来源于哪里呢?
她在痛苦。
她在惋惜。
惋惜李清欢对长河号的要求太少,少到了近乎卑微的地步;
惋惜李清欢为人太过于善良,善良到了甚至有些懦弱、任由虞真夏那个大小姐欺负也不肯反击的程度。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为隐秘、更让她痛苦的一点是——
李清欢离开长河号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甘心,也没有任何的留恋或怨恨。
他是一片洒脱,仿佛挥一挥衣袖,就真的不带走一片云彩。
对了!
就是这个!
她发现,李清欢离开长河号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她预想中的那种“不甘心”或者是“怨愤”。
他走得太洒脱了。
他放得太彻底了。
这种洒脱,在薇宝儿看来,竟然变成了一种残忍。
看着如今提起长河号时那么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段无关紧要往事的舰长哥,薇宝儿低着头,手指紧紧揪着洋裙的蕾丝边,
心里面竟然控制不住地生出了一丝暗暗的埋怨。
她在埋怨李清欢看淡了她们。
……为什么?
凭什么?
如果李清欢离开后,只有她们这些留在长河号的女武神还一直沉浸在失去他的挣扎中,只有她们还在为了没有他的指挥而痛苦、为了不适应没有他的生活而焦躁……
甚至像她这样不远千里跑来找他……
而他本人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过得潇洒自在,甚至觉得离开是一种解脱……
这难道不是显得有些不公平么?
或者说,这对他来说,是不是显得他其实根本就不在乎她们?
难道那几年的朝夕相处,对他来说真的只是一份“能赚钱治妹妹病”的普通工作吗?
难道他对她们的所有温柔和照顾,真的只是某种出于“职业素养”的应酬吗?
如果真是那样,那她们这些还在原地徘徊、甚至千里迢迢追过来的傻丫头,又算什么呢?
舰长哥……你真的,从来没有想过我们吗?
薇宝儿在心里哀鸣,头埋得低低的,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写满了怨念和失落的眼睛。
李清欢浑然不知此时身后的女孩正在进行着怎样剧烈的心理斗争。
他依然在哼着小曲,细致地布置着冰箱里的各种食材。
在他看来,薇宝儿的沉默或许只是因为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或者是由于见到了他这个落魄老领导而感到的一丝尴尬。
咚!咚!咚!
突然,一阵粗鲁而又沉重的敲门声打破了客厅里的寂静。
那敲门声不仅响亮,而且毫无节奏感,听起来简直就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或者是脑袋撞门。
李清欢被吓了一跳。
他直起腰,有些疑惑地看向玄关的方向。
“嗯? 这么大的动静? ”
李清欢下意识地看向薇宝儿,开玩笑地问了一句,“难道是虞真夏那丫头带着人杀过来了? 还是令狐映月她们也跟着你来了? ”
薇宝儿也愣住了,她迷茫地抬起头,摇了摇头。
她是偷偷跑出来的,不可能有人知道啊。
再说了,大姐头那种人,就算真的找过来,也应该是冷笑着直接把门踹开,而不是这样……这样毫无章法地乱砸。
“那就奇怪了……”
李清欢擦了擦手,走向玄关,
“难道是晚晚回来了? 可她出门没带钥匙吗? 而且这敲门声…… 也不像是她平时的风格啊。 她虽然脾气大,但也没这么粗鲁。”
带着满心的疑惑,李清欢握住门把手,轻轻拉开了大门。
“……”
门外并没有想象中的怒火中烧的大小姐,也没有忘记带钥匙的铁妹妹。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狼狈、却又透着一种清澈愚蠢(划掉)可爱气息的年轻女孩。
路露。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蓝白条纹长袖t恤,下面是一条牛仔长裤,一双虽然有些灰尘但依然笔直修长的腿。
那张原本应该挺漂亮的脸上,此刻蹭着几道灰印子,像是刚从土堆里打过滚一样。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上竟然顶着一个精美的礼品袋,就像是戴着一顶奇怪的高帽子。
一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另一只眼睛却因为不知道是不是进了沙子而眯缝着,正用一种憨憨的、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李清欢。
她的小嘴微微张着,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正呆呆地看着开门的李清欢,嘴角的哈喇子似乎已经在酝酿中了。
“路……路露?”
“咕咕嘎嘎!”
看到李清欢,路露发出一声标志性的喊声。
李清欢只觉得一阵头疼,却又忍不住想要笑。
“路露? 你怎么……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了?”
他赶紧伸手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礼品袋,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宠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