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纸,将书房内弥漫的墨香和一夜未散的烛烟照得纤毫毕现。王审知放下笔,看着规划图末尾那行新添的字,墨迹已干,在晨光中泛着沉静的光泽。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陈褚的声音响起:“丞相,郑公、鲁大匠他们已经到了,在议事厅等候。”
“让他们稍候片刻。”王审知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一夜未眠的倦意稍退。他对着铜镜整理衣冠,镜中人眼中有血丝,但目光清明如初。推开房门时,晨风裹着院中那盆黄花的淡香扑面而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议事厅里,郑珏、鲁震、尤里、墨青、林谦几人已按序而坐。桌上摊着连夜赶制的几张草图——铝制盔甲的结构图、改良水车叶片的设计、还有墨青凭着记忆勾勒的热气球雏形。
“都看过了?”王审知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鲁震最先开口,指着盔甲图:“丞相,俺和老吴他们熬了个通宵,画了三套方案。这套最轻,防护只覆盖要害,适合骑兵突袭;这套全面些,重量也只有铁甲的一半,适合步战;这套……”他顿了顿,“是给将领用的,加了铝铜合金镶边,又轻又亮堂,就是费工。”
“费工不怕,先做几套样品试试。”王审知道,“关键是实战效果。林谦,你从亲卫营挑二十个好手,十人穿铁甲,十人穿铝甲,同样的负重跑十里,测测差别。”
林谦点头:“属下明白。不过……”他犹豫了一下,“铝甲太显眼,银晃晃的,战场上容易成为靶子。”
“那就做哑光处理。”尤里忽然开口,这个异国工匠经过一夜休息,精神好了些,“老师笔记里提过,轻金表面可以用酸蚀出细纹,不反光,还能增加硬度。我可以试试。”
“好。”王审知转向郑珏,“郑公,农具那边呢?”
郑珏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老朽昨夜走访了城外三个村子,问了老农。他们最想要的是轻便的锄头和镰刀——尤其是妇人用的小锄,现在铁制的太沉,半日劳作就手臂酸麻。老朽画了几个样式,请鲁大匠看看能否打造。”
鲁震接过来,眯眼细看:“锄头好办,镰刀麻烦些——刃口还是得用钢,只是柄和连接部分用铝,能轻三成。先打十把试试?”
“二十把。”王审知道,“分给不同的农户试用,记下他们的反馈——哪处顺手,哪处不便,磨损情况如何。墨青,这事你负责,带两个细心的学徒去。”
墨青连忙应下,眼中闪着光。这个年轻人如今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却愈发沉稳。
“接下来是水车。”王审知拿起那张改良水车叶片的图纸,“这是谁的主意?”
众人看向周砚。这个漆匠家的孩子有些腼腆地举手:“丞相,是……是我和几个师兄琢磨的。现在的水车叶片是木制的,浸水久了容易腐,还沉。我们想,如果用铝做骨架,蒙上防水处理的皮革或薄木板,既轻又耐用。算过重量,至少能减四成,同样的水流,转速能快两成。”
王审知仔细看着图纸。叶片设计成中空结构,用铝条做框架,确实巧妙。“做过模型试验吗?”
“昨晚连夜做了一个小模型,在水槽里试了,可行。”周砚从脚边提起一个尺许长的模型,叶片在晨光下泛着银灰色。
“很好。”王审知赞许地点头,“鲁大匠,你带他们先做一套真尺寸的叶片,装到天工院外的水车上试三个月。若真能提高效率,就在幽州各处的灌溉水车上推广。”
鲁震咧嘴笑:“这事儿俺喜欢!要是成了,多少田地能多浇上水!”
议事厅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然而王审知话锋一转:“以上这些,是‘惠民’之用。接下来——”他看向林谦,“‘卫疆’的部分,你说说。”
林谦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大幅地图前:“契丹方面,耶律敌烈虽暂时退去,但探子回报,他派了三支小队绕到北山北侧,似乎在寻找新的进山路。拔野古首领的骑兵在北山西侧驻扎,暂时形成对峙。但耶律阿保机的主力正在向云州方向移动,意图不明。”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海上:“南汉方面,刘隐从高丽运回的那船矿石,已确认是铝土矿,品位不如北山的,但储量可能不小。他们的船队回到广州后,船厂日夜赶工,据报在改造战船——很可能是在试验安装更轻的铝制部件。另外,吴越钱镠的使者钱文,离开幽州后并未直接回杭州,而是绕道去了登州,在海边待了两日才南下。”
“他在登州做什么?”郑珏皱眉。
“接触了几个海商,打听的都是远洋航行和矿产勘探的事。”林谦道,“我们的人装作渔夫接近,偷听到一两句——他们在问‘东海之外可有灰白之土’。”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技术扩散的阴影,已经笼罩过来。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王审知缓缓道,“鲁大匠,北山的防御工事再加一层。不只是陷阱,要建了望塔、烽火台,形成预警网络。林谦,给拔野古增送一批新式猎铳和弹药,告诉他,沙陀骑兵的装备幽州包三年,但请他务必盯死契丹主力。”
两人肃然应诺。
“海上呢?”鲁震问,“张顺的远征船队啥时候走?”
“一个月内。”王审知道,“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先拿出些‘诚意’。”他看向尤里,“保罗的那份连铸机图纸,你们研究得如何?”
尤里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正是昨夜李十二娘送来的那张:“丞相,我和墨青、周砚连夜讨论了。原理上可行,但有几个难点:一是电解槽与铸模的密封连接,铝液流动时不能氧化;二是连续铸造的冷却控制,太快会裂,太慢效率低;三是……”他指着图纸上一处复杂的齿轮组,“这个同步机构精度要求极高,我们现有的车床可能做不出来。”
“车床精度不够,就改进车床。”王审知道,“尤里,这是你的专长。需要什么材料、什么人,尽管提。墨青、周砚辅助。我要在两个月内看到第一台连铸机原型。”
“两个月……”尤里深吸一口气,“很难,但可以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到。”王审知的目光扫过众人,“诸位,轻金的出现,将改变战争、改变生产、甚至改变天下格局。但我们不能只盯着眼前——南汉在追,吴越在探,契丹在抢。如果我们停滞不前,很快就会被人追上,甚至超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院中那盆黄花在晨光中舒展着枝叶,几只早起的蜜蜂已在花间忙碌。
“昨夜我写下那句话时,想了很多。”王审知背对众人,声音平静却清晰,“‘以惠民为本’,是要让百姓先得实惠,他们才会拥护我们;‘以卫疆为用’,是要有保护这份基业的力量,否则一切都是空中楼阁;‘以向善为魂’……”他转过身,“是要我们时刻记得,手中的力量从何而来,该为何而用。”
郑珏抚须长叹:“丞相所言,老朽深以为然。只是这‘向善’二字,说来容易,行来难啊。譬如这轻金,既可造农具惠农,亦可造利刃伤人。一念之差,天壤之别。”
“所以要有规矩。”王审知回到桌前,展开另一张纸——上面是他昨夜草拟的《天工院技术管制条例》,“所有涉及轻金的技术,分三级:民用级可逐步公开推广;军用级需严格审批,参与者必须背景清白、家眷在幽州;核心级——”他顿了顿,“如连铸机、电解工艺、合金配方,只有最核心的几人掌握,且每人只知部分,完整工艺只记录于绝密档案。”
众人传阅着条例草案,神色各异。鲁震挠头:“丞相,这会不会……太严了?匠人之间互相探讨,才能有突破啊。”
“平时探讨可以,但涉及核心工艺,必须严守规矩。”王审知道,“鲁大匠,你想想,若是南汉或契丹得到了完整的电解技术,他们会先造农具还是先造盔甲?”
鲁震不说话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王审知语气稍缓,“天工院内会设‘论道堂’,每月一次,所有人可自由提出想法、探讨原理。但具体工艺细节,必须按条例执行。郑公,这事您来监督。”
郑珏郑重接过条例草案:“老朽领命。”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时辰,敲定了各项细节。众人散去时,日头已升高。王审知独自留在议事厅,看着桌上摊开的图纸、条例、规划,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得喘不过气。
“丞相。”轻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王审知抬眼,微微一怔。是李十二娘,她今天换了身浅青衣裙,依然蒙着面纱,手里提着个食盒。
“姑娘这是……”
“见丞相又是一夜未眠,让厨房熬了参汤。”李十二娘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取出一盅还冒着热气的汤,“趁热喝吧。”
王审知确实有些饿了,也不推辞,接过汤碗。汤熬得醇厚,入腹暖融融的,倦意似乎消散了些。
“姑娘还未出海?”
“船期定在十日后。”李十二娘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图纸,“丞相在为难。”
不是疑问,是陈述。
王审知放下汤碗,苦笑:“什么都瞒不过姑娘。是,我在为难——技术要发展,又要防扩散;要惠民,又要强军;要开放交流,又要严格管制……这其中的平衡,太难把握。”
李十二娘静静看着他,忽然道:“老师说过类似的话。他在威尼斯时,曾帮城邦改进弩炮,后来那弩炮被用来攻打邻邦,死伤无数。老师为此痛苦了很久,从此立誓,只研民生之器,不造杀戮之械。”她顿了顿,“可后来他发现,水车能灌溉,也能带动磨盘碾碎敌人的攻城器械;风车能磨面,也能为军械工坊鼓风……技术本身无善恶,善恶在于用者之心。”
“用者之心……”王审知喃喃重复。
“丞相的心,十二娘看得明白。”李十二娘轻声道,“您想惠及万民,又想守护一方,这本就是仁者之志。只是世事难全,有时不得不做一些看似矛盾的选择。”她起身,“汤要凉了,丞相快喝吧。十日后我出海,或许不再回来。愿丞相……保重。”
她微微一礼,如来时一样悄然离去。
王审知望着那盅参汤,热气袅袅上升,在晨光中画出变幻的图案。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做难而正确的事。”
是了,难,但必须做。
他端起汤碗,一饮而尽,然后推开议事厅的门。阳光倾泻而入,天工院方向传来蒸汽机的轰鸣声、工匠的吆喝声、学徒的讨论声——那是生机勃勃的声音。
墨青正在院中和几个学徒讲解热气球原理,见王审知出来,兴奋地跑过来:“丞相!我们算过了,如果用铝做骨架,蒙上丝绸,气球直径三丈就能载一人!就是加热的火炉还要改进,现在的太重……”
王审知听着年轻人滔滔不绝的讲述,看着他眼中纯粹的光,忽然笑了。
“那就去改进。”他说,“需要什么,去找鲁大匠。记住,安全第一——第一次载人试验,用沙袋,不用真人。”
“是!”墨青用力点头,带着学徒们跑向工坊。
王审知站在阳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花香、有铁锈味、有木料的清香、有远处食堂传来的饭香——这是他的城,他的人民,他要守护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