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冰冷刺骨。李震被韩勇推入水中的瞬间,本能地深吸一口气,然后整个人沉入黑暗。夜光螺灯在混乱中失落,四周只剩下绝对的漆黑和耳边隆隆的水声——那是上方洞窟持续坍塌的闷响。
他摸索着找到腰间的浮石哨,用尽全力吹响连续短促的求救信号。震动通过水流传递,很快,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是赵四。
两人在水下凭感觉确认了方向,开始奋力向来时的水道游去。浮石长袍提供了足够的浮力,让他们能在节省体力的同时保持速度。游了约莫十几息,前方出现微弱的绿光——是韩勇打开了备用的夜光螺灯。
五人在狭窄水道中汇合。韩勇打手势询问情况,李震指了指后方,做了个“坍塌”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摇摇头——示意任务失败。
韩勇面色铁青,但没时间责备或讨论。他指了指前方,比划出“全速撤退”的命令。
水道比来时更加难行。坍塌的震动让岩壁不断落下碎石,水质浑浊,能见度几乎为零。五人只能凭着记忆和标记绳的微弱磷光,在蜿蜒的水道中艰难前进。
游到石室附近时,李震忽然拉住韩勇,指了指那道被锁死的石门——门缝里透出诡异的红光,还有“噼啪”的燃烧声。
韩勇脸色一变,打手势让大家加速。刚游过石室,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石门被从内部炸开,灼热的气流裹挟着碎岩从后方涌来!
“快!”李震心中呐喊,双腿拼命蹬水。
终于,前方出现了夜光苔的微光——快到出口了!但就在这时,赵四忽然剧烈挣扎起来,手指向自己的小腿。李震转头一看,心头一沉:一根尖锐的钟乳石在坍塌中落下,刺穿了赵四的小腿,鲜血正从伤口渗出,在水里晕开淡红的雾。
韩勇迅速游过去,拔出短刀,一刀削断钟乳石露出体外的部分,然后示意李震帮忙架住赵四。两人一左一右,拖着受伤的同伴继续前进。
出口就在眼前!海蚀洞口透进朦胧的月光,潮水已经退到最低点,洞口完全露出。但洞外的情况让他们心头一沉——海面上,三艘南汉的快船正打着火把来回巡弋,船上人影绰绰,显然在搜索什么。
“被包围了。”老周在水下打手势。
韩勇示意大家潜入水底,借着洞口礁石的阴影隐蔽。他掏出一个小巧的铜管——这是沈括特制的“水下窥镜”,一头放在眼前,一头伸出水面,能观察到上方情况而不暴露。
透过窥镜,韩勇看到快船上至少有三四十名南汉兵士,手持弓弩,警惕地扫视海面。更麻烦的是,远处海平面上,还有更多船灯在靠近——望海庄的援兵到了。
“不能硬闯。”韩勇收回窥镜,在水下写道,“等。”
等什么?李震想问,但韩勇已经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他在计算时间。
潮汐。李震忽然明白过来。现在是子时三刻,潮水已退至最低点,接下来将开始涨潮。随着水位上升,洞口会逐渐被淹没,南汉的快船必须后退避让礁石。而涨潮也会带来更强的海流,或许能帮他们趁乱突围。
时间在冰冷的海水中缓慢流逝。赵四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失血和低温正在夺走他的体力。李震撕下一截衣袖,在水下艰难地帮赵四包扎伤口,但血仍在渗。
终于,韩勇睁开眼睛,指了指上方——潮水开始上涨了。
透过水面,能看到南汉的快船果然在缓缓后撤,船上的火把光芒逐渐远离洞口。涨潮的海流也开始增强,推着五人的身体微微晃动。
韩勇打了个手势:准备突围。
他率先浮出水面,换了口气,然后示意其他人跟上。五人借着礁石的阴影,悄悄游出洞口。海流正把他们推向东北方向——那是预定的接应点。
但刚游出不到二十丈,一艘南汉快船忽然调转船头,朝他们这个方向驶来!船头站着的军官举着火把,似乎察觉到了水面的异常波纹。
“潜下去!”韩勇低喝。
五人同时下潜。但赵四因腿伤动作慢了半拍,破水声在寂静的海面上格外清晰。
“那里有人!”快船上传来呼喊,“放箭!”
箭矢如雨点般射入水中。李震只觉肩头一痛,一支弩箭擦过他的肩膀,带走一片皮肉。他咬牙忍住,拉着赵四继续下潜。
水下,韩勇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他指了指海底的方向,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囊。打开皮囊,里面是黑色的粉末。他将粉末撒出,粉末遇水迅速扩散,将周围的海水染成浑浊的墨色。
这是沈括准备的“墨囊”,仿照乌贼逃生的原理制造,用于水下隐蔽。
墨色掩护下,五人迅速向深海区潜游。南汉快船在墨区外徘徊,不敢贸然进入——谁知道墨色里藏着什么?
游出箭矢射程后,五人浮出水面换气。远处,“海鹞号”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船头有人正焦急地张望。
“发信号!”韩勇从怀中掏出一个防水的竹筒,拔掉塞子——一道绿色的焰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奇异的花。
这是接应信号。“海鹞号”立刻转向朝他们驶来。
但南汉的快船也看到了信号,三艘船同时加速追来!
“快游!”韩勇吼道。
最后的百丈距离,成了生死竞速。李震感觉肺像要炸开,手臂每划一次都像灌了铅。赵四已经半昏迷,全靠他和老周拖着前进。
终于,“海鹞号”驶到近前,船上抛下绳索和网兜。韩勇和小陈先将赵四托上船,然后是李震、老周……
“韩头儿!快!”李震趴在船舷上伸手。
韩勇抓住他的手,正要上船,一支弩箭“嗖”地射来,正中他的后背!
“呃!”韩勇闷哼一声,手上力道一松。
“韩头儿!”李震目眦欲裂,半个身子探出船舷,死死抓住韩勇的手。船上众人七手八脚将两人拖上甲板。
“起帆!全速撤离!”胡老大嘶声下令。
“海鹞号”主帆满张,借着涨潮的顺流和渐起的海风,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深海。南汉快船追了一段,但毕竟船小不敢深入外海,最终悻悻而返。
甲板上,众人围在韩勇身边。弩箭射穿了肩胛骨,血流如注。随船的郎中迅速剪开衣服,清洗伤口,撒上金疮药,用干净布条包扎。
“箭上没有毒,但伤到骨头了。”郎中脸色凝重,“得尽快回港找沈先生处理,否则这条胳膊可能就废了。”
韩勇脸色惨白,却还强撑着问:“赵四……怎么样?”
“腿伤严重,失血过多,但命保住了。”李震握着韩勇没受伤的那只手,“韩头儿,你……”
“任务失败了。”韩勇闭上眼睛,声音沙哑,“我没脸回去见丞相。”
“不怪你。”李震咬牙,“是我们暴露得太早……而且,我们发现了重要的情报。”
“什么情报?”
“冯三在望海庄,他和刘隐舟在造一种叫‘浮火雷’的新火器。”李震快速说道,“浮石粉外壳,内填火药和硫磺,爆炸后浮石粉遇空气燃烧,水泼不灭。还有……冯三勾结了契丹,要从北山弄浮石。”
韩勇猛地睁开眼睛:“此话当真?”
“亲耳所闻。”李震点头,“而且刘隐舟说,今夜有贵客到访——我怀疑,可能就是契丹的使者。”
甲板上陷入沉默。胡老大走过来:“韩爷,李爷,咱们现在是直接回幽州,还是……”
“不能直接回。”韩勇挣扎着坐起来,“南汉水师肯定在航线上设伏。绕路,走外海,多花两天也行,安全第一。”
“明白。”胡老大转身去调整航线。
李震扶着韩勇躺下:“韩头儿,你歇着吧。接下来我来盯着。”
韩勇看着他:“李震,这次任务虽败,但你临危不乱,判断准确……回去后,我会向丞相举荐你。”
李震摇头:“当务之急是把情报送回去。至于举荐……等救出李姑娘再说。”
“你还想再闯望海庄?”
“不是闯。”李震望向泉州方向,“是必须救。冯三出现在那里,说明南汉和契丹的勾结已经深入。李十二娘知道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多。救她出来,或许就能揭开整个阴谋。”
韩勇沉默良久,最终道:“回去禀报丞相,从长计议吧。”
“海鹞号”在夜色中转向东北,驶向外海深水区。船尾,李震望着逐渐远去的海岸线,拳头紧握。
望海庄,浮火雷,冯三,契丹……这些线索像一张大网,而他们只撕开了网的一角。
下一次,他绝不会再失败。
船舱里,赵四在昏迷中喃喃:“李姑娘……快跑……火……火……”
而幽州那边,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