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幽州丞相府书房的烛火还亮着。王审知伏在案上,不是睡着,而是累极了闭目养神。手边摊着昨夜写就的规划,墨迹早已干透,纸上密密麻麻都是字——浮石工坊的布局、格物学堂的课改、北疆盟约的细则、东海防务的调整……
但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的,却是海上那艘船。算时间,“海鹞号”此刻应该已经抵达望海崖,李震他们或许已经潜入,或许正在石室中摸索,或许……已经遭遇不测。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清脆而突兀。王审知睁开眼,走到窗前推开窗棂。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晨风带着秋露的湿润拂面而来。
“丞相。”林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疲惫,“您又是一夜未眠?”
“进来吧。”王审知没有回头,“你也没睡?”
林谦推门而入,眼下有着明显的乌青:“属下刚收到泉州飞鸽传书,是我们探子截获的那只红脚环信鸽。”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卷薄纸,小心翼翼展开,“信鸽腿上绑了两份情报,一份是给望海庄的预警,说幽州可能派人潜入;另一份……是冯三写给契丹的密信抄本。”
王审知迅速接过,就着晨光细看。预警信很简单,只说“幽州有异动,加强戒备”。但密信抄本的内容却让他脸色骤变——
“……浮火雷已成,样品三日后送抵白狼谷。请大汗验货后,按约提供北山浮石矿方位图。待浮石充足,月产可达千枚,届时幽州水陆防线皆可破……”
“三日……从泉州到白狼谷,就算快马加鞭也要六七日,他说三日后……”王审知话音一顿,猛然醒悟,“不是从泉州送!是冯三在幽州附近还有据点,那里就有存货!”
林谦脸色发白:“冯三这狗贼……他到底布了多少暗桩?”
“现在不是骂他的时候。”王审知将纸拍在案上,“立刻传令北山鲁震,加强矿点守卫,尤其注意不明身份的勘探者。同时告诉述律鲁和乌洛,契丹可能会派人偷探浮石矿,让他们帮忙盯着——就说这是盟约的考验。”
“是!”林谦转身要走。
“等等。”王审知叫住他,“信鸽是什么时候截获的?”
“昨夜子时前后,在泉州以北八十里的海岸据点。”林谦道,“探子说,信鸽腿上还有新鲜血渍,可能是放飞时匆忙弄伤的。”
“子时……”王审知心中计算,“那就是李震他们潜入的时间前后。冯三一边在望海庄,一边还能安排信鸽送信,说明他有帮手,而且对幽州的动向了如指掌。”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括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手里拿着一件怪模怪样的背心。
“丞相!苏砚又改进了浮石长袍!”他将背心摊在案上,“您看,他在夹层里加了薄铝片,不是整片,是鱼鳞状的叠片,既保持了柔韧性,又大大增强了防护!我试过了,三十步外的弩箭都射不穿!”
王审知接过背心,入手确实比之前的重了些,但依然轻于普通皮甲。铝片被打磨得极薄,层层叠压,像鱼鳞也像屋瓦。
“这孩子……怎么想到的?”林谦也凑过来看。
“他说是观察鲤鱼想到的。”沈括又心疼又骄傲,“昨晚又熬到子时,我逼他去睡,今早发现他在工坊地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这件半成品。”
王审知抚摸着那些精巧的叠片,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为苏砚的天赋和勤奋欣慰,另一方面却更揪心——这样的孩子,这样的未来,他必须守护住。
“沈先生,浮石工坊的进度如何?”
“地基已经打好,酸蚀塔的图纸昨晚也最终定稿了。”沈括从袖中抽出新图,“按您的要求,塔高五丈,分七层,每层浮石孔隙不同。废气从底层进入,逐层过滤,顶层出口的气体已经基本无害。塔底设收集池,定期清理吸附的毒物。”
王审知仔细看着图纸,忽然问:“这些毒物……能再利用吗?”
沈括一愣:“再利用?”
“硫磺、硝石混合的废气,过滤后留下的残渣,会不会含有其他有用的成分?”王审知思索着,“比如……能不能从中提取出某种药物?或者肥料?”
这个想法太大胆,沈括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林谦眼睛一亮:“丞相是说,变废为宝?”
“对。工坊一旦大规模生产,废渣废料必然堆积如山。若只是深埋,既占地又可能污染水源。若能找到用途,不仅解决了隐患,还可能开辟新的财源。”王审知越说越快,“沈先生,这事交给你研究,不急,但要做。”
沈括郑重点头:“属下明白了。其实……苏砚之前也嘀咕过,说浮石粉既然能吸附毒物,那吸饱之后,是不是可以当‘药石’用?比如处理伤口化脓?”
“让他试。”王审知道,“但要小心,必须在郎中监督下进行。”
辰时初,郑珏也来了,手里捧着新编的《格物启蒙·进阶篇》定稿。老儒虽然也是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很好。
“丞相,书稿已齐,随时可以付梓。”郑珏将厚厚一摞纸放在案上,“老朽与几位先生商议,首批印五百部,一百部留在学堂,四百部分送各州县书院。另外……老朽还有个想法。”
“郑公请讲。”
“可否在学堂开设‘刊印坊’?”郑珏眼中闪着光,“让学子们自己动手,学习雕版、印刷、装订。一来让他们知道知识传播的不易,二来也是门手艺,三来……印出来的书成本更低,能惠及更多寒门学子。”
王审知笑了:“好主意!此事就请郑公主持。需要什么工具、材料,直接找陈褚。”
郑珏走后,王审知才真正感到疲惫袭来。他坐回椅中,闭目养神片刻。林谦和沈括都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
安静中,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海上的船、泉州的庄、北疆的矿、幽州的工坊、学堂的孩子……千头万绪,却都在向前推进。
只是那艘船,至今没有消息。
他起身走到院中。晨光已经完全铺开,那盆黄花虽然凋零,但枝头的种子已经饱满。他伸手轻触,种子外壳坚硬,里面孕育着新的生命。
“丞相!”陈褚的声音忽然从院门传来,带着罕见的急切,“码头急报!‘海鹞号’……回来了!”
王审知霍然转身:“人在哪里?”
“刚进港,船体有损伤,胡老大派人先来报信。”陈褚喘着气,“韩勇中箭重伤,赵四腿伤严重,李震轻伤……还有,任务……失败了。”
失败两个字像重锤砸在心头。但王审知面上不动声色:“人活着回来就好。立刻安排军医去码头,最好的药都用上。另外,让李震包扎后立刻来见我。”
“是!”
半个时辰后,简单包扎过肩膀的李震跪在书房里。他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坚定。
“丞相,属下无能,未能救出李姑娘。”李震声音沙哑,“我们潜入海蚀洞后,发现了南汉的浮火雷工坊,还撞见了冯三和刘隐舟……”
他详细讲述了经过:石室的机关、浮火雷的构造、冯三与契丹的勾结、工坊的爆炸、海上的突围……说到韩勇中箭、赵四腿伤时,声音有些发颤。
王审知静静听完,良久才开口:“所以,冯三还在望海庄,浮火雷已经可以量产,而且契丹即将得到样品?”
“是。”李震咬牙,“属下请求再次潜入,这次一定……”
“不。”王审知打断他,“你们已经打草惊蛇,望海庄现在必然戒备森严。而且冯三既然暴露了,可能会转移地点。”
“那李姑娘……”
“冯三不会杀她。”王审知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她活着,才能威胁沈先生,才能作为谈判筹码。杀了一个失去价值的囚犯,对南汉没有好处。”
李震急道:“可冯三心狠手辣,万一……”
“所以我们要逼他主动来找我们谈。”王审知转身,眼中闪过锐光,“林谦!”
一直守在门外的林谦应声而入。
“两件事。”王审知道,“第一,立刻封锁幽州所有对外通道,严查出城人员,尤其是携带矿石、粉末类物品的。冯三要送样品给契丹,必须通过我们的地盘。”
“第二,给泉州我们的探子传信,让他们在望海庄附近散布消息——就说幽州已经掌握了浮火雷的全部技术,并且有了反制之法。要说得有鼻子有眼,比如‘浮石遇桐油则失效’‘硫磺掺石灰粉则不燃’之类的。”
林谦眼睛一亮:“丞相是要虚张声势,逼冯三来验证?”
“对。他若信了,必会派人来查,甚至可能亲自来。若不信,也会疑神疑鬼,不敢贸然将样品送出去。”王审知顿了顿,“同时,让张顺的水师在泉州外海频繁操练,摆出要强攻的架势。刘隐舟是商人出身,最怕损失,压力大了,内部必生裂隙。”
“属下明白!”
林谦匆匆离去。王审知这才看向李震:“你起来。这次任务虽未达成主要目标,但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情报。浮火雷、冯三、契丹……每一条都价值连城。你们不是失败,是成功撕开了敌人的面纱。”
李震眼眶发红:“可是韩头儿和赵四……”
“他们会得到最好的医治。”王审知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你也是。好好养伤,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等韩勇伤势稳定了,我要你们把这次的所有经历、所有细节,原原本本告诉学堂的孩子们——尤其是苏砚。”
李震一愣:“告诉孩子?”
“对。”王审知望向窗外天工院的方向,“让他们知道,格物之学不只是纸上谈兵,它关乎生死,关乎胜负,关乎未来。也要让他们知道,每一次失败,都是下一次成功的基石。”
李震深深一揖:“属下……明白了。”
午后,王审知去看了韩勇和赵四。韩勇还在昏睡,箭伤引发了高烧,郎中说要看今夜能否退烧。赵四倒是醒了,但腿伤严重,至少三个月不能下地。
“丞相……”赵四见到王审知,挣扎着要起身。
“躺着。”王审知按住他,“这次你们辛苦了。好好养伤,其他事不用操心。”
赵四嘴唇翕动:“属下……属下在昏迷中,好像听到李姑娘的声音……”
王审知神色一凝:“什么声音?”
“她说……‘火要来了,快跑’……”赵四眼神迷茫,“也可能是梦……但感觉很真实,就像在耳边……”
火要来了?王审知心中一沉。李十二娘在预警?还是赵四的幻觉?
他安抚了赵四几句,走出医馆时,眉头紧锁。
火要来了……浮火雷?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