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州电视台演播厅的灯光亮得刺眼,林辰坐在嘉宾席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袖口——那是件洗得发白的纯棉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还是去年妻子给买的。对面的观众席里,老工业区的居民和新城业主坐成两排,前者的工装裤上沾着油污,后者的西装熨得笔挺,空气里仿佛飘着两条看不见的界线。
“林市长,我们先听听观众的问题。”主持人笑着打圆场,目光却在林辰和前排一位老者之间转了圈。
那老者颤巍巍地站起来,蓝布工装的胸前别着枚褪色的“镜钢集团”徽章,是老张的工友,姓王。“我就想问问,这厂子真搬了,我们这些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去哪?”他的声音发哑,带着高炉车间特有的沙哑,“我儿子也在厂里上班,一家老小指着这点工资吃饭。”
观众席里有人附和:“就是,搬了我们喝西北风去?”“生态新城好听,能当饭吃吗?”
林辰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抽出份打印好的表格,举到镜头前:“这是新厂区的招工计划表,技术岗位优先录用老工人,月薪比现在涨20,还包住宿。”他指着“焊工”“钳工”这些工种,“像王师傅这样有经验的老工人,厂里还会额外发技能补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们不是要关掉企业,是要让它换个干净的地方,既保住大家的饭碗,又能让孩子呼吸到新鲜空气。”
后排突然有人举牌,牌子上写着“我要新鲜空气”,字迹歪歪扭扭,是老工业区的一位母亲,怀里还抱着个戴口罩的孩子。“林市长,我儿子才五岁,查出血铅超标,医生说跟空气和水有关。这厂子到底什么时候搬?我们等得起,孩子等不起啊!”
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怀里的孩子突然扯掉口罩,咳嗽了两声,小脸憋得通红。林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下,他想起社区医院里那些铅超标孩子的化验单,想起他们细瘦的手腕上凸起的血管。
“规划里写了,一年内完成污染最严重的三个车间搬迁,三年内全部搬完。”林辰的声音很稳,“新厂区的环保设备已经在招标,确保排放达标。我们还会在老工业区建土壤修复站,让这片土地慢慢恢复干净。”
“说得比唱得好听!”前排一位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突然站起来,是新城某楼盘的业主,“我们关心的是学校!当初买房子时说好了配重点小学,现在影子都没有!生态新城要是把资源都给了老工人,我们怎么办?”
林辰早有准备,示意工作人员切换投影。幕布上亮起生态新城的配套规划图,三个红点格外醒目。“三年内建三所学校,其中一所是双语幼儿园,建材全部用环保材料,甲醛检测必须达标。”他特意加重“环保”两个字,目光落在那业主身上,“不管是老居民还是新业主,孩子的教育都是头等大事,不会厚此薄彼。”
台下有人掏出手机录像,镜头的蓝光在黑暗中闪闪烁烁。林辰看见王师傅偷偷抹了把脸,工装袖口蹭过眼角的皱纹,那里还沾着点黑色的油污——像老工业区永远擦不掉的伤痕。
节目录到一半,导播突然递来张纸条:“马书记的秘书刚才打电话,让少提搬迁细节。”林辰捏着纸条,指尖把纸角捻得发皱,抬头时却对着镜头笑了笑:“接下来,我们聊聊大家最关心的资金问题……”
他没按纸条的意思回避,反而把土地置换、专项贷款的明细一条条念出来,连国开行的贷款利率都报了具体数字。“每一分钱花在哪,都会在政府官网公示,接受大家监督。”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演播厅,“这不是政府的独角戏,是所有镜州人的事。”
节目播出当晚,林辰的办公室电话就被打爆了。
“林市长,我是老化工区的,能先给我们片区安排检测吗?”
“新学校的师资能保证吗?我家孩子明年该上小学了。”
“公园啥时候建?我孙子总问我‘草地为什么是黑的’……”
秘书在旁边记录,笔尖在笔记本上飞跑,突然“咦”了一声:“市长,这条留言有点特别。”
屏幕上是政府官网的留言板,一条匿名留言被37个“赞”顶在前面:“我儿子铅超标,一直在喝排铅药。盼着搬迁那天,能让他像别的孩子一样在太阳底下跑。”ip地址显示来自钢铁厂宿舍区。
林辰看着那条留言,突然想起白天在演播厅看到的那个戴口罩的孩子。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下周安排社区医院进厂区做免费体检。”
深夜十一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林辰刷新着本地论坛,想看看网友的反馈,却发现风向有点不对劲。
“生态新城就是形象工程,劳民伤财!”
“老厂子搬了,镜州的经济肯定下滑,到时候大家都没饭吃!”
“林市长刚来就瞎折腾,怕不是想捞政绩吧?”
这些评论句式相似,连标点符号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林辰点开几条评论的ip地址,大多来自同一个网段——像是有人刻意组织的水军。
他往下翻,看到条不同的评论,是王师傅发的,用的是“老焊工”的id:“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年,肺里全是灰。支持搬迁,不为自己,为孙子。”下面跟着二十多个“赞”,有几个id看着眼熟,是白天去录节目的居民。
就在这时,屏幕右下角弹出条新评论,刷新出来的瞬间,林辰的瞳孔猛地一缩——
“小心被灭口。”
发送时间是晚上八点十分,正好是节目结束后十分钟。ip地址隐藏了,但林辰盯着那五个字,后背突然冒出层冷汗。他想起赵鹏的提醒,想起副厅长说的“别把自己搭进去”,指尖悬在鼠标上,迟迟没敢点“举报”。
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阴影,像无数双窥伺的眼睛。林辰拿起桌上的规划书,封面上“生态新城”四个字被灯光照得发亮,旁边还压着那份127户居民的联名信,纸张边缘被他反复摩挲,已经起了毛。
他突然想起老张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下午去医院时,老张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拉着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张ct片——像攥着最后一丝希望。
林辰深吸一口气,关掉了论坛页面。他走到文件柜前,拿出个新的文件夹,把今天的电话记录、官网留言、论坛截图一股脑放进去,锁好后塞进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高明发来的短信:“马文涛明天回镜州,说是‘调研工业生产’。”
林辰看着那条短信,突然笑了。来就来吧,他想。至少现在,生态新城的规划已经晒在阳光下,被成千上万的人看着。马文涛能压下省里的报告,能篡改环评数据,却未必能捂住这么多双眼睛。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明天的行程:上午去社区医院看老张,下午带队检查钢铁厂的环保设备——就从那份“五千万采购款”查起。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辰抬头望向窗外。老工业区的方向,钢铁厂的烟囱还在冒着烟,烟柱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但远处的生态新城选址地,已经有工程队在连夜平整土地,推土机的灯光像颗孤星,在黑暗里亮着。
那光芒很小,却很固执。
林辰关掉电脑,起身关灯时,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马文涛的秘书小王和几个穿黑衣的人在茶馆见面,桌上摆着的文件袋上,隐约能看见“林辰”两个字。
照片的背景里,茶馆的招牌写着“镜州老味道”。林辰盯着那几个字,突然觉得,真正的“老味道”,不该是铁锈和粉尘,而该是孩子们在草地上打滚时,身上沾的青草香。
他把照片转发给了高明,附了条短信:“该来的,总会来。”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窗外的推土机正好发出一声轰鸣,像在回应他的话。林辰握紧手机,转身走出办公楼,夜风吹起他的衬衫下摆,带着股属于秋天的凉意——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这凉意里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