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官网的服务器警报声在凌晨三点刺破了技术部的寂静。屏幕上的流量曲线像条疯长的藤蔓，红色预警灯闪烁不停，后台留言以每秒十条的速度刷新，密密麻麻的文字爬满屏幕，像无数只伸出的手。
“林市长，服务器快撑不住了！”技术科长的电话打过来时，声音都在发颤，“老工业区的ip地址占了近万条，再不加带宽，就得崩了！”
林辰刚结束社区医院的夜班值守，老张的病情在凌晨出现反复，监护仪的滴答声还在耳边回响。他站在医院走廊的窗边，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说：“加，多少钱都加。让运维的同事辛苦下，留言一条都不能丢。”
挂了电话，他点开官网的留言板。置顶的是条带图评论，发信人是“老焊工王”，配图是张布满老茧的手，手心摊着几粒排铅药，文字写着：“我孙子三岁，每天吃这些。支持搬迁，哪怕少拿点工资。”赞数已经破万，回复里全是“+1”和“我们也是”。
往下翻，更多的声音涌进来——
“住了三十年，想闻闻没味道的风。”
“我家孩子总咳嗽，医生说是过敏性哮喘，跟空气有关。”
“焦化厂的烟一刮西风就往新城区飘，谁也跑不了！”
林辰拿出笔记本，把那些带着体温的句子抄下来。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老工业区居民压抑多年的叹息。抄到第七十八条时，他的手机震动了，是条新留言提醒：“我是钢铁厂的，每月要还三千房贷，搬迁后要是没工作，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发信人的ip显示在钢铁厂宿舍区。林辰盯着那行字，突然想起昨天参观时看到的年轻焊工，他们工装口袋里露出的房贷合同，边角被汗水浸得发皱。
清晨七点，林辰直接把车开到了新科创园区的施工现场。推土机正在平整土地，轰鸣声震得地面发颤。他找到负责招商的王主任，把手机递过去：“必须保证搬迁工人的就业，这是底线。”
王主任看着那条留言，眉头拧成了疙瘩：“可企业招工有标准，老工人的技能不一定匹配……”
“那就培训！”林辰打断他，指着规划图上的技能培训中心，“把最好的设备搬进去，请省里的专家来讲课，费用从生态新城的专项资金里出。”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我要一份‘就业承诺书’，盖市政府和所有入驻企业的章，今天之内必须发出去。”
中午十二点，市政府官网挂出了那份承诺书。红色的公章盖在“试用期工资不低于原岗位80”“五险一金全额缴纳”“技能达标后优先转正”这些条款上，像给悬着的心系上了根绳。林辰让秘书把承诺书拍成照片，配上文字：“承诺即责任，接受全市监督。”
下午的市委碰头会上，周志国拿着那份承诺书，指尖在“市政府公章”上敲得啪啪响。“林市长这是演哪出？”他嘴角撇出个嘲讽的弧度，“网上的话能信？怕是你雇人发的吧？为了搞你的生态新城，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几位常委低下头，假装研究文件，只有高明端着茶杯，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林辰没动怒，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沓打印的留言，推到周志国面前。最上面那条用红笔标了出来，内容是：“我是钢铁厂一车间焊工，支持搬迁，哪怕降工资。家里孩子铅超标，不能再等了。”落款处写着“3车间7组”——正是周志国儿子周明所在的车间。
周志国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又在几秒钟后涨成了猪肝色，像被烙铁狠狠烫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那沓纸往旁边一推，端起茶杯猛灌了口，茶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锃亮的皮鞋上。
散会后，林辰刚走出会议室，就被高明叫住。老书记把他拉到走廊尽头，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步棋太险了，周志国肯定会跟马文涛告状。”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个u盘，“这是陈阳当年收集的材料，里面有钢铁厂的部分排污记录，或许能帮上忙。”
林辰捏着那个冰凉的u盘，突然想起陈阳坠楼前的最后一条短信：“有些黑暗，总得有人举着灯走进去。”
回到办公室时，夕阳正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留言打印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辰一条条翻看着，突然停在一条匿名信息上——
“钢铁厂仓库有个密室，存着近十年的真实排污数据。3号仓库，第三根柱子后，有块松动的地砖。”
下面附着一张模糊的手绘地图，铅笔勾勒的线条歪歪扭扭，却清晰地标出了仓库的位置。发送时间是昨天深夜，ip地址显示来自钢铁厂内部网络。
林辰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想起副厅长给的“雨天环评报告”，想起赵鹏塞给他的“环保设备采购”假账，那些被掩盖的真相，或许就藏在那个密室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老工业区的方向亮起了零星的灯。林辰把那张地图折成小块，塞进衬衫口袋，指尖能摸到纸张边缘的粗糙——像无数个等待真相的手掌。
他拿出手机，给市环保局的老同事发了条短信：“明天帮我查下钢铁厂3号仓库的备案信息。”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周志国的秘书正拿着份文件往马文涛的办公室走，路过林辰门口时，特意停顿了几秒，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林辰关上门，反锁，然后走到窗前。钢铁厂的烟囱在夜色中显出模糊的轮廓，像沉默的巨人。他知道，那个藏着真实数据的密室，或许就是撕开黑幕的口子，但也可能是个陷阱——马文涛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条新的留言提醒。匿名用户只发了三个字：“小心点。”
林辰盯着那三个字，突然想起老张在病床上用尽力气比出的“v”字手势。他握紧拳头，指节在掌心按出深深的印子。不管前面是陷阱还是坦途，他都必须走下去。
那些纸上的承诺，终究要靠一步一步的脚印去兑现。而那些被掩盖的真相，也总得有人，带着光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