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局的报表摔在办公桌上时,林辰正对着生态新城的规划图出神。图上用荧光笔标出的湿地修复区还泛着淡淡的蓝,像片凝固的天空,却被突然砸来的报表撕开道裂口——“环保专项拨款”一栏被红笔狠狠圈住,旁边的“暂停拨付”四个字,像枚生锈的钉子,扎得人眼睛生疼。
“林市长,您自己看吧!”财政局长老陈的声音发颤,指节在报表上戳出个浅坑,“这是刚收到的省厅文件,这个季度的环保拨款全停了!调研队去湿地采样的差旅费都报不了,小李他们昨天去邻市借检测设备,连油钱都是自己垫的!”
林辰抓起报表,纸张边缘的毛刺扎进掌心。表格里的数字像串冰冷的锁链:生态修复预算缺口1200万,新厂区环保设备采购款还差800万,社区医院的排铅药储备只能维持半个月……最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待复核”,墨迹晕开,像块腐烂的污渍。
“省厅怎么说?”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后背却隐隐发紧——那是上次被踹的旧伤,每逢阴雨天就会作痛,今天明明是晴天,却疼得像被冰水浇过。
“说咱‘资金使用不规范’!”老陈从文件夹里抽出份审计报告,去年的结论页上印着“合格”的红章,边角被反复翻看磨出了毛边,“这是去年的审计结果,省厅自己盖的章!现在突然说不规范,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林辰没接报告,目光落在省财政厅的公函上。落款处的鲜红公章像只窥视的眼睛,理由栏里的字挤在一起,透着敷衍的潦草:“待生态新城规划可行性复核后再议”。他突然想起马文涛在专题会议上拍桌子的样子,那句“不能让镜州乱花钱搞虚头巴脑的生态”像根冰锥,此刻正顺着脊椎往心脏里钻。
指节捏得发白,公函被攥出深深的褶皱。林辰猛地将文件拍在桌上,墨水在“复核”二字上晕开,像团蔓延的霉斑。“复核?”他冷笑一声,办公室的空调突然发出阵异响,吹出来的风带着股铁锈味,“他们去年审批规划的时候怎么不说要复核?现在工程刚启动就来这套,分明是故意刁难!”
老陈蹲在地上捡散落的报表,老花镜滑到鼻尖,露出眼底的红血丝:“我刚才给省厅拨款科打电话,小王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说这是‘上面’的意思。”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马文涛虽然被查了,但他在省厅的老部下还在,听说……有人放话要‘给镜州点颜色看看’。”
窗外的阳光突然暗了下去,乌云像块浸了墨的棉絮,慢慢压过低矮的楼群。林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排队领排铅药的居民,有人举着药盒在低声议论,孩子的咳嗽声顺着风飘上来,细碎得像玻璃碴子。
“咚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生态新城调研队的小李站在门口,军绿色的冲锋衣沾满泥点,袖口磨出个破洞,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林市长,我想请几天假。”他的声音很轻,手指反复绞着衣角,“我爸……我爸住院了,肝硬化需要垫付押金,我……”
林辰注意到他裤兜里露出半截缴费单,上面的“5000元”被圆珠笔描得变粗。“工资没发?”他想起上个月的工资表,财政系统显示“待拨款到账后发放”,当时还以为是系统延迟。
小李的脸瞬间涨红,耳根子泛着屈辱的红:“财务说……说环保口的工资都停了,要等省厅的通知……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跟您请假,想回老家借点钱……”
林辰没说话,拉开抽屉翻出钱包。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现金,是昨天给朵朵交学费用剩下的,加起来不到三千。他又摸出手机,把刚发的补助转过去,屏幕上跳出“转账成功”时,小李的眼眶突然红了,像被雨水打湿的兔子。
“拿着。”林辰把现金塞进他手里,指尖触到对方掌心的茧子——那是常年采样握试管磨出的,“假不用请,我让司机送你去医院。钱不够再跟我说,别耽误了治疗。”
小李攥着钱的手在发抖,嘴唇动了半天,只挤出句“谢谢林市长”,转身时踉跄了一下,冲锋衣的破洞晃了晃,像只受伤的翅膀。林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刚工作那年,父亲急性阑尾炎住院,他也是这样在办公室楼道里攥着皱巴巴的借条,手心的汗把纸都泡软了。
老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办公桌上的报表还摊着,缺口数字像串嘲讽的笑。林辰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拿起内线电话:“让审计科把去年的环保拨款流水送过来,越详细越好。”
窗外的乌云终于落下雨来,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啪声像无数根针在扎。审计科送来的流水单堆成小山,每一张都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林辰一张张翻过去,指尖沾着油墨,在纸上留下淡淡的黑痕。
傍晚六点,雨还没停。他的目光停在去年第三季度的转账记录上——一笔500万的环保拨款,收款人栏里赫然写着“镜州市工业促进局”,备注是“环保设备采购”。林辰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工业促进局?那是主管工厂技改的部门,跟环保拨款八竿子打不着。
他抓起电话打给工业促进局局长赵立东,对方是马文涛一手提拔的老部下,去年在专题会议上还帮着马文涛骂过“生态新城是瞎折腾”。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赵立东的声音带着酒气的含糊:“林市长啊?这时候找我有事?我正陪客商吃饭呢……”
“去年第三季度,你们局收到一笔500万的环保拨款,用来买什么设备了?”林辰的声音很平,握着笔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酒杯碰撞的脆响,赵立东的声音突然清醒了:“有这事吗?可能是……可能是财政系统划错了吧?我让会计查查,明天给您回话?”
“现在查。”林辰盯着流水单上的转账日期——去年9月17日,正是钢铁厂偷偷更换排污管道的时间,“我在办公室等你回话,半小时。”
挂了电话,雨声突然变得很大,像是要把整栋楼淹没。林辰重新翻看流水单,发现这笔钱到账三天后,就被转到了一家名为“昌盛机械”的公司,备注是“采购配件”。他点开工商系统,这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栏里,赫然写着马志强的远房表弟的名字。
冷汗顺着后颈滑进衬衫,黏腻得像贴了块冰。林辰突然明白,省厅所谓的“资金不规范”不是借口——有人早就布好了局,用这笔被挪用的拨款做饵,就等着在这个时候收网,既要掐断生态新城的资金链,还要给他扣上“挪用公款”的帽子。
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雨还在下。赵立东的电话始终没人接,只有忙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根不断勒紧的绳索。林辰抓起外套,决定去工业促进局一趟,手刚碰到门把手,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小李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他父亲躺在病床上,床头的缴费单上,“欠款”两个字红得刺眼。
他靠在门上,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生态新城的轮廓在雨幕里若隐若现,像个易碎的梦。那些在草坪上奔跑的孩子,在诊所里讲解防护知识的老张,在拆迁工地指挥作业的孙建国……他们的期待那么重,压得他胸口发闷。
半小时后,赵立东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背景里有汽车引擎的轰鸣,像是在移动:“林市长,查清楚了,那笔钱是……是笔误会,已经退回去了……”
“退到哪了?”林辰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雨。
“退……退到省财政厅了……”赵立东的声音开始发飘,“您看这事……是不是就算了?”
林辰没回答,挂了电话。他走到桌前,在那张500万的流水单上画了个圈,笔尖划破纸张,露出底下生态新城规划图的一角——那里,湿地修复区的蓝色还在隐隐发亮,像片不肯熄灭的星光。
雨夜里,镜州的灯光次第亮起,在积水里碎成星星点点。林辰知道,这场关于钱的战争才刚刚开始,那些藏在账本背后的眼睛,正借着夜色窥视着这座城市的软肋。但他不能退,哪怕手里只有一张被划破的规划图,也要护住图上那片蓝色的光。
就像当年父亲东拼西凑给他凑学费时说的:“难走的路,走过去了,就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