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的手指在发改委办公室的白板上划过，指甲蹭过红叉边缘，留下一道浅痕。三季度开工的五个项目——滨江大道扩建、老城区管网改造、社区医院扩建、职业中学实训楼、城郊污水处理厂，每个红叉都像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眼睛发疼。
“林市长，您看这回函。”发改委主任老周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手指在“需与生态新城规划衔接”几个字上点了又点，声音发颤，“他们连咱生态新城的规划细则都没要过，怎么衔接？这分明是找借口！”
文件上的省发改委公章鲜红刺眼，林辰捏着纸角的手用力到发白。他想起上周去省厅送规划细则时，马文涛的办公室亮着灯，窗帘缝里漏出的影子像是在打电话，语气激动，隐约能听见“镜州”“不听话”“卡住”几个词。
“滨江大道怎么样了？”林辰的声音有点哑，指尖还残留着昨天在工地摸到的钢筋锈迹——那锈绿像层霉斑，爬在刚扎好的地基骨架上，触目惊心。
老周叹了口气：“刚挖好地基就停了，施工队的工人昨天闹着要结工资，说再不开工就去邻市找活干。”他突然压低声音，往门口看了眼，“我听施工队的头说，省发改委把咱的项目名额给了邻市，他们那个滨江快速路项目，负责人是马书记的堂弟。”
林辰的指节“咔”地响了一声。邻市的滨江快速路规划他见过，去年因为环保不达标被驳回过，现在居然顶替了镜州的滨江大道？他抓起回函就往外走，公文包的棱角硌得肋骨生疼——那是上个月在拆迁工地被掉落的钢管砸的，现在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
滨江大道的工地围着蓝色围挡，“便民工程，三年可期”的标语被人用红漆划了个歪歪扭扭的叉，像道丑陋的伤疤。林辰蹲下身，手指抚过露出地面的钢筋，锈迹蹭在指腹上，带着股潮湿的腥气。
“林市长？”一个戴安全帽的工人凑过来，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工资条，“这工程真停了？俺们一家三口就指望这活吃饭呢，孩子下个月要交学费……”
林辰抬头时，看见围挡外站着几个老人，正对着地基指指点点。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叶：“盼了三年的路啊，我孙子在对岸上学，每天要绕两公里烂路，怎么又停了？”
另个老头蹲在路边抽烟，烟卷烧到手指才扔掉：“前阵子还看见测量队在邻市放线，说是要修快速路，敢情把咱的钱挪过去了？”
林辰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他想起调研时去过的老工业区。那里的孩子每天要走四十分钟坑洼路去上学，冬天裤脚沾满泥，夏天晒得满脸通红。滨江大道修通后，他们能少走一半路，这也是他力排众议把项目排在首位的原因。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马文涛秘书”的名字。林辰盯着地基里的积水，水洼里映出他紧锁的眉头，像片拧不干的乌云。
“林市长，”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像裹着糖衣的针，“马书记说了，滨江大道的项目很简单，只要您在生态新城规划上签个‘暂缓’，明天就能复工。”
林辰的目光落在积水里的倒影上，突然想起调研时拍的照片：老工业区的烂路上，一个穿红校服的小姑娘正踮着脚走，书包上的小熊挂件晃啊晃，像在哭。他捏紧手机，指腹按在“挂断”键上，指节泛白。
“告诉马书记，规划不能暂缓。”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砸在钢板上，“但滨江大道的工人工资，我会想办法。”
挂了电话，林辰沿着围挡往前走，看见“便民工程”的标语被划得更乱了，红漆顺着布料的纹路晕开，像道淌血的伤口。他掏出手机给财政局长打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掐断——他忘了，环保口的资金被冻结后，财政账户也被省厅监管了。
“林市长！”施工队的工头骑着电动车过来，车筐里的安全帽颠得哐哐响，“刚才邻市的施工队来借咱们的压路机，说他们的快速路要开工了！”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这不是明抢吗？”
林辰望着远处的塔吊——那是邻市的施工工地，昨天还没动静，今天就立起来了，吊臂转得飞快，像在耀武扬威。他突然想起老周的话：“马书记的堂弟……”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是社区医院的院长：“林市长，扩建项目停了，住院部的床位都满了，昨天收的那个肝硬化病人只能睡走廊，家属闹得厉害……”
林辰的脚步顿了顿。社区医院扩建是为了增加五十张床位，专门收治慢性病患者，现在走廊里加床的病人已经排到了楼梯口，消毒水味混着汗味，呛得人喘不过气。他上个月去调研时，有个老爷子拉着他的手说：“就盼着新楼盖起来，不用再让俺家老婆子在走廊遭罪了。”
风卷着沙粒打在围挡上，“哗啦啦”地响。林辰掏出烟盒，发现是空的，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戒烟三个月，今天却突然想抽一支。他往回走，路过职业中学时，看见校长站在操场边发呆，新实训楼的地基刚打好，钢筋露在外面，像排没牙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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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市长，”校长递过来一瓶水，苦笑，“省里说我们的实训楼‘与生态新城规划重复’，可邻市的职业中学扩建项目批了，听说设备比咱申报的还先进。”他指着不远处的教室，“孩子们都在里面上理论课呢，没有实训设备，学了也白搭。”
林辰透过窗户往里看，几十个学生正盯着黑板上的机床图纸，眼神里的渴望像被按灭的火苗。他想起自己上职校时，最盼着能摸真机，可那时候设备少，只能几个人轮流练。
回到市政府时，天色已经暗了。办公室的灯亮着，桌上堆着居民的请愿信，最上面那封的字迹歪歪扭扭：“请林市长救救滨江大道，俺们想走平路。”信封里还夹着张照片，是个老太太牵着孙子在烂路上走，孙子的鞋沾满泥，正回头看镜头，眼睛里蒙着层水汽。
林辰把照片别在白板上，刚好盖住一个红叉。他翻开生态新城的规划图，手指在湿地修复区画了个圈——那里要建一座跨河桥，连接老工业区和新城区，其实就是滨江大道的延伸段。他当时做规划时，特意让设计院把桥体设计成拱形，像道彩虹，孩子们上学能从桥上走，不用再绕路。
手机又响了，是老周发来的短信：“省发改委把老城区管网改造的名额也给了邻市，他们的负责人还是马书记的堂弟。”
林辰盯着短信，突然抓起规划图往门外走。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的心情。他想起马文涛秘书那带着施舍的语气，想起邻市塔吊得意的转动，想起照片里孩子蒙着水汽的眼睛。
车开出市政府大院时，门卫大爷递过来份晚报，头版标题很刺眼：“邻市多项目集中开工，助力经济腾飞”。林辰翻到第二版，看见镜州的版面全是“生态新城规划存争议”的报道，配的照片是他在工地上蹲着想事情的背影， caption写着“镜州市长陷两难”。
他把报纸扔到副驾，方向盘一转，往老工业区开去。车窗外，穿红校服的孩子们正结伴往家走，书包在背上颠得老高，笑声像银铃一样。林辰突然踩下油门——他要去省厅，不是去签“暂缓”，是去把镜州的项目抢回来。
车过滨江大道工地时，他看见工人们举着手机在拍邻市的塔吊，有人骂了句脏话，有人在沉默地抽烟。林辰按下喇叭，缓缓驶过围挡，那些红叉、锈钢筋、被划的标语，都在后视镜里慢慢缩小，像个不肯愈合的伤口。
但他知道，只要生态新城的规划还在，只要湿地修复区的彩虹桥还在图纸上，这些伤口就一定会愈合。就像老工业区的孩子们，总有一天能踩着平整的路去上学，书包上的小熊挂件再也不会沾满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