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唤作“口红”的妆品经由诸位国公夫人的口耳相传,倾刻间风靡江南。
应天、苏州、扬州等地不少闺秀专程乘车而来,朱允熥府门前顿时车水马龙。
朱允炆闻讯质问:“黄先生,朱允熥又在弄什么玄虚?”
“听闻连杭州府的女子都慕名而至。”
“莫非他意图笼络江南士族?”
黄子澄连连摆手:“绝无可能!唯有殿下与他们的利益休戚与共!”
“莫忘朱允熥生母乃常遇春之女,是根正苗红的淮西子弟!”
“在朝堂之上,淮西与江南素来势同水火。”
朱允炆深以为然。
黄子澄续道:“微臣听闻其研制出一种名唤&039;口红&039;的物件。”
“据说是专为女子打造的妆品。”
“哼!”
“朱允熥稍占上风便自以为胜券在握?”
“当此紧要关头竟钻研妇人妆饰,简直是本末倒置!”
“听说还开设铺面贩售,堂堂皇孙竟自甘商贾之流!”
“实在不知所谓。”
黄子澄毫不掩饰鄙夷:“殿下,他既生骄矜之心,便说明并非真能持重。此正是我等反超的良机!”
“反超?”
朱允炆正欲部署,内侍忽叩门而入。
“殿下——”
“放肆!本王与黄先生议事时岂容打扰?”
“可这位奴婢实在拦阻不住。”
来人捧着金丝龙纹靴禀道:“周大人传话,若殿下再不去学堂,便要请出这御赐龙靴行师礼了!”
朱允炆:“”
“他当本王会畏惧不成?”
“他他”
不怕周观政还能怕谁?
朱允炆终是认怂:“备轿。”
随即视死如归地赶往周观政府邸。
若朱允熥在此定要嗤笑——古代虽难造假肢,但在臀后垫个软垫总非难事。
终究太过稚嫩。
“黄先生,本王不在期间诸事由你决断。”
“务必尽快招揽李贯,若待朱允熥醒悟,错失这等良才便不妙了。”
“臣领命。”
黄子澄颇享受这等信任,悠然返家时见夫人端坐正堂,对镜理妆甚是自得。
“妇道人家怎坐在此处?若被外人瞧见成何体统!”
“速回后宅!”
“《女则》可曾读完?”
黄夫人幽怨睨他一眼:“老爷瞧妾身今日可还入眼?”
“熄灯后有何分别!”
当真不解风情。
她取出口红轻点朱唇,黄子澄忽觉那莹润唇色宛若精雕细琢,别具风韵。
猛然警醒沉下脸:“你去朱允熥处买了此物?”
“正是!”
“如今江南闺阁争相效仿,妾身平日与她们往来频繁,若不随俗岂不遭人耻笑?”
“你是说江南世族女眷皆购此物?”
“自然!她们家资丰厚的很,几千上万贯都不放在心上。”
几千?上万?
黄子澄心头一颤:“你这支耗费多少?”
“不值什么!”
黄子澄稍舒口气。
“五百贯宝钞罢了!”
噗——
闻此数目黄子澄几欲呕血,这便是您口中的不值什么?
可知我年俸几何?若非殿下时常接济,岂能维持这般用度?
你倒好
五百贯竟眼都不眨!
这分明是给朱允熥送善款!
方才还在朝堂评击,转眼自家后院已然失守。
“这算什么?”
“令媛购入两支呢!”
黄子澄仰天长叹:“败家至此!”
“我黄氏家风清俭,老夫更是一代儒宗,怎会出这等子孙,苍天啊!”
“不过花用些银钱,何至如此?”
“挣钱不正是为花费?”
“丈夫二字,颠倒便是付帐!”
黄子澄只觉遭遇七年之劫。当年初出茅庐,也曾期盼与书香门第的淑女缔结连理,花前月下琴瑟和鸣!
成婚方知月下皆是虚妄。
唯馀花钱二字!
“既这般肉痛,不若唤令媛过来?”
“不可!”
“快些,先回后宅!”
“切记今夜莫要熄灯。”
一代大儒,呜呼哀哉!
此时刘三吾正在书斋挑灯夜读,沉醉《春秋》难自拔。颇有当年关云长秉烛观书之态。
其侧室悄自后门潜入,身着月白留仙裙,虽年华渐逝仍风韵犹存。
“老爷——”
“出去!老夫读书时不容打扰!”
“老爷”娇声再起:“您回头瞧瞧妾身?”
刘三吾不耐转身,倏然怔住——但见她执口红轻点朱唇,艳色灼灼如烈焰!
“哼!”
“老夫读的是《春秋》!”
“出去!”
接下来的一幕,令刘三吾彻底目眩神驰!
刘夫人执口红在玉腿内侧徐徐画下一道朱痕~
霎时间,别样风情在书房弥漫开来。
纵是刘三吾也不由怔住。
“老爷,这般可好?”
谁说古人不及今人,在审美之道上,她们从来与时俱进。
不多时口红已被玩出诸般花样。
“要不妾身再添一笔?”
刘三吾望着《春秋》,思及关云长,念及柳下惠,想起古往今来多少圣贤。
顿时心志坚定,唯唇瓣微颤:“出去!”
我虽欲逐客,奈何唇舌不听使唤。
刘夫人故技重施,惹得刘三吾心头鹿撞。
“哼!”
他倏然从柳下惠转思曹操与邹氏,又念汉成帝与赵飞燕,再想唐明皇与杨玉环
谬矣谬矣!老夫身为当世大儒,理当思慕长孙皇后与太宗举案齐眉,追怀南朝破镜重圆佳话!
怎会
继而,刘夫人又添新巧。
纵是唐太宗,不也纳了李元吉、李建成妻室?
他陷入深深挣扎:“老夫本当代君分忧,匡扶社稷,以报天恩!”
“奈何教老夫得见这般景象!”
“速速,后堂——”
“莫要熄灯!将此口脂予我,独好此味。”
这场口脂风潮席卷应天,连深宫中的郭宁妃亦有所闻。
“娘娘,近日三殿下声威日盛!”
“宫闱之内休议此事!可知皇上为何独宠本宫?”一位雍容贵妇漫步雪中,宛若寒梅映雪。
“奴婢愚钝!”
“本宫不似皇后娘娘与皇上患难与共,在圣心之中永远不及皇后!”
“皇后是贤内助,本宫却只作倾听之人,从不逾越圣意!”
“可奴婢听闻太子妃吕氏因二殿下之故,近来颇为活跃。”
郭宁妃轻摇螓首:“她这是在自寻死路。”
“本宫敢断言,纵使三殿下败于朱允炆,待其登基之日,便是吕氏死期!”
“汉武帝杀钩弋夫人,皇上”
“比汉武帝的胸襟更为恢弘。”
“你即刻持本宫懿旨出宫,将最上乘的口脂列为贡品采买!”
“不必议价,皇孙开价几何便是几何。”
“奴婢遵命!”
提及口脂,郭宁妃绝美的容颜亦掠过一丝窃喜。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无论身份何等尊贵,她终究是女儿身!
应天传来轰动消息!
郭宁妃将口脂钦定为贡品!
宫闱向来是风尚前沿,如今口脂得宁妃青睐,更是声名大噪!
无数人连夜赶往朱允熥府邸求购,三宝忙得不可开交!
朱允熥却早已移居别院,悠闲品尝炙肉。
“那些女子着实狂放。”
“未料殿下早备好别院,思虑果然周详。”
“狡兔尚有三窟!”
“杨士奇须谨记,多思多虑从无坏处。”
“微臣受教。”
仆从来报:“殿下,魏国公府徐姑娘到访。”
“妙锦?快请!”
徐妙锦今日薄施粉黛,淡抹口脂,在冬雪映衬下愈显清丽。
甫见面便致歉:“殿下恕罪!未料口脂外传竟给殿下添了这许多麻烦!”
“你的口脂可曾用完?我这儿还备着特制精装版!”
徐妙锦粉腮泛霞,轻点螓首,“殿下,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相告。”
“《声律启蒙》已刊印完毕,其畅销之势竟不逊口脂!”
“一日售出三千馀册,净利三千贯宝钞!”
三千贯确非小数目!朱元璋定例一贯宝钞兑一两白银,虽如今已贬至十两
仍是三百两之巨!
“这才首日,仅在应天开设一间书铺。若在京城四隅皆设分号,再于苏州、扬州等地开设”
“简直日进斗金!”
徐妙锦愈说愈激动,却见朱允熥面色如常。
“殿下为何不见喜色?”
“喜从何来?”
“这般巨利啊。”
朱允熥轻抚鼻梁,若论资财他私藏颇丰,然总觉欲行大事尚有不足!
稳妥起见,还需多积攒些。
徐妙锦续道:“今日前来是想请问殿下,可否将口脂生意也交予我经营~”
“如今不少利润都被商贾赚去!”
“实在可惜。”
朱允熥颔首:“此事易尔。此道我唯信你一人。”
徐妙锦霎时满面飞红,见朱允熥不便再留,“谢殿下隆恩!”
道谢后莲步轻移离去。
朱允熥望其背影莞尔,转而注视杨士奇。
“考校!”
又来了。
杨士奇心头一紧,深知此乃机缘。这些时日他反复思量,认定朱允熥如此栽培必有大用。
定与财赋相关!
莫非欲荐他入户部?
忙敛心神凝神细听。
“若有人进入口脂铺,你已判定其非探子,此后当如何?”
“速速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