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公府内。
徐妙锦对镜轻点朱唇,这两日她已弃用往日胭脂,这口红着实令人爱不释手。
触感细腻,色泽清雅,正合她娴静性情。
殿下不知从何处觅得这般妙物。
她心间暖意融融
“妙锦可在?”门外传来温婉嗓音。
“姨娘?我在这儿呢!”
来者是徐达侧室,因非妙锦生母,故以姨娘相称。
“前日你长兄设宴,怎不见你列席?”
“姨娘忧心你身子不适,特来探望。”
“姨娘且转告他。”
“他与外人往来我不管,我的事也休要插手!”
徐夫人端详她片刻:“你这倔强性子,真与你父亲如出一辙。”
“姨娘陪你说说话解闷可好?”
徐妙锦忽问:“听闻三哥又与大哥争执了?”
“正是!妙云想归宁省亲,辉祖执意不允,称燕王妃当镇守封地,不可擅离。”
“增寿自幼由妙云照料,自她出阁后聚少离多,早思一见。”
“他性子急躁,闻此言便与辉祖险些动武!”
徐妙锦心窍玲胧,立时参透徐辉祖顾虑——无非担心夺嫡关头,燕王借徐妙云归宁之机涉足朝局。
念及此更不喜长兄行事,总将教条置于人情之上!
徐夫人不欲多议此事,目光流转间停在妙锦莹润生光的唇瓣上。
“妙锦,你的唇”
“好生馨香!用的是哪家胭脂?”
“快与姨娘说说!”
徐妙锦嫣然摇首:“才不是胭脂,是三殿下所赠口红!姨娘可要试试?”
“口红?”
当那精巧物件现于眼前,徐夫人再难移开视线。
“便是此物?”
“好好生别致的妆奁。”
她爱不释手地试涂唇间,只觉唇瓣水润,幽香沁人。那抹绯色与薄施粉黛的玉容相得益彰!
通身气韵顿时清雅三分。
霎时便再难割舍。
徐妙锦见姨娘眸中流光,便知大事不妙——世间女子谁能抗拒此等诱惑?
“您少用些!“
“哦你的啊“
徐夫人强笑:“自然自然是知晓的。“
恋恋不舍递还口红,待见妙锦珍重收纳入匣,徐夫人顿觉心中空落。
恍若失却至宝。
徐达逝去六载,这六载寂聊竟不如此刻怅惘。
“妙锦,你说这是三殿下所赠?”
“正是!”
徐夫人倏然起身,妙锦急问:“姨娘要去何处?”
“出门!!”
马车疾驰向朱允熥府邸。
此时朱允熥正与蒯祥商议增设水泥工坊。
“殿下要这许多水泥何用?”
“应天乃大明门面,如今仍多土路,成何体统?”
“当奏请户部拨银,将应天街巷尽数铺为水泥路面!”
“方显天朝气度。”
蒯祥领命:“臣回去便拟本。”
“莫久居工部主事之位,我门下属你最是寒酸!说出去都颜面无光。”
蒯祥面泛赧色,瞥见旁侧挥毫的杨士奇:“那位不也”
杨士奇:“”
承蒙挂念!
三宝忽来禀报:“殿下,中山王夫人到访。”
“徐达遗孀?所为何来?”
“可要请入?”
“不可!”朱允熥沉吟片刻:“皇孙结交武将本是大忌,尤涉女眷。皇祖父或可不究,若教朱允炆知晓必生事端。”
“当慎之又慎!”
“大开中门!以贵宾之礼迎入正堂,命所有仆役列队相迎!”
“以示光明坦荡!”
“再将窗扉尽开,若有检校窥探不必驱赶,任其将情形如实奏报皇祖父!”
三宝嘴角微抽,殿下仍是这般谨小慎微。
片刻后中门洞开,三宝鸣锣引徐夫人入正堂。徐夫人茫然无措,这般阵仗莫不是脑筋有恙?
朱允熥身着朝服端坐主位,两旁仆从肃立。
这是要升堂问案?
徐夫人暗自揣测,旋即失笑。忽想起朱允熥素日作风,顿时明悟。
原是避嫌之策。
真是个妙人儿。
“中山王夫人驾临,允熥未曾远迎,还望海函!”
“臣妾贸然叼扰,实感不安!”
“不知夫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徐夫人眸光粲然:“前日殿下赠妙锦一支口红,臣妾见之倾心,特来相询可还有馀?愿重金求购!”
“口红?”
“倒是备着些。”
朱允熥击掌示意,三宝当即捧来一个木箱,但见其中整齐排列着琳琅满目的口红,令人目不暇接。
徐夫人再难维持仪态,疾步上前细细翻看。
“三宝,为夫人详解”
“不必不必!”
徐夫人拧开一支试色,发觉每款皆合心意。
只是
“臣妾观之,无论包装或香韵,似乎都比赠予妙锦的略逊一筹。”
朱允熥颔首:“那是特制款。”
徐夫人莞尔,心领神会。
“这棱角分明的外壳不甚合意,可有圆润些的?”
“自然备着!夫人可要三角形款?亦有存货!”
朱允熥命三宝再抬一箱。
徐夫人喜形于色,将每支皆在腕间试色。
“妾身与妙锦性情相类,皆不慕浮华,这般清雅风致最是相宜。”
最终怀捧十馀支。
“殿下,这些需多少银钱?”
“每支五十贯宝钞!”
徐夫人竟未还价,反觉此价太过实惠。
“宝钞即刻遣人奉上!”
她迫不及待欲返家试妆,匆匆施礼告退。
朱允熥早知口红对女子的魔力,对此毫不意外。
转身行至杨士奇身前:“考你一题!”
“若命你经营口红铺面,此时有客登门求购。”
“首当何为?”
杨士奇精神振奋,终于得展所长?
罗家本是商贾起家,他对此道颇为熟稔。且非迂腐儒生,对商事并无偏见。
“当详尽介绍各式口红,引导其选购!”
满心以为必得嘉许,未料朱允熥微微摇头:“继续刷酱罢。”
竟是错了?
杨士奇难以置信,这分明是最妥帖的应对。
怎会
待朱允熥离去,杨士奇求助地望向三宝。
这几日他已明了,此人虽为仆从却深得信任!
更兼内务府总管之职!
府中诸事多经其手。
他近前请教:“三宝总管,方才那道题正确答案是?”
“首当查验来人是否存心滋事!”
“登门者,未必皆是客!”
杨士奇:“”
此答深得朱允熥真传,他万万料想不到。
“继续刷酱罢!”
三宝甩袖径去。
徐夫人归府后对镜试妆,然独乐乐终觉无趣,遂抱全部口红至徐妙锦闺房。
徐妙锦见姨娘所得口红品质较己稍逊,心间暖意愈浓。
二人相谈甚欢,时而你评此色不佳,我言彼色更宜。
偶有争执亦添趣致。
忽闻徐辉祖夫人来访:“姨娘何事喧闹?”
“媳妇怎来了?”
“前院雅集听闻姨娘此处热闹”
话音未落,目光已被口红牢牢攫住。何等精巧绝伦之物!
“姨娘!此乃何物?”
竟连官话都忘了,脱口已是乡音。
“口红!”
“快与我试试!”
前院众女眷见同伴久去不归,纷纷寻至徐妙锦房中。
原本喧哗的人群见口红的刹那倏然静默。
满室寂然。
“那是”
望着三人唇上清丽不失妩媚的色泽,众女怔忡片刻,旋即如潮水般涌来。
“夫人,此究竟是何物?”
“啊呀,我心旌摇曳难自制!”
“妙极美极!”
“罪过罪过,信女礼佛多年,竟起贪夺之念。”
“阿弥陀佛!”
徐夫人慌忙护住口红:“此乃我的!”
“三殿下府上有售!”
三殿下?
朱允熥?
众女再顾不得矜持,倾刻间作鸟兽散。
徐夫人惊魂未定:“场面险些失控。”
“当真骇人!”
徐妙锦从容自若:“姨娘,我早料到此景。”
“毕竟,您当初亦是这般如狼似虎!”
徐夫人:“”
朱允熥正在庭院筹划大计,忽见三宝仓皇来报:“殿下,祸事了!”
“府邸被围了!”
“快从密道撤离!”
“地道刚通至应天城外。”
“被围?何人所为?”
“这个”
“人数众多!东瓯王夫人、宋国公夫人、凉国公夫人、韩国公夫人!”
“总之皆是朝中显赫命妇!”
朱允熥:“”
虽已力求稳妥,仍低估了口红在此世的威力。
“开门!”
“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