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士奇暗自苦笑。
不多时,暮色渐浓,只见一人驾着马车来到后门,谨慎地四下张望后,轻轻叩门。几名杂役应声而出,将车上的笼子逐一抬入户部。隐约可闻笼中传来此起彼伏的鸡鸣。
朱允熥趁夜色掷出一枚石子,石子落地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淅
“殿下,这是?”
“投石问路罢了,可排除前路的隐患。”
杨士奇暗叹:这般手段当真专业。
“去取两个茶盏来。”
“茶盏?”
二人悄声行至户部后门,将茶盏倒扣在门板上,侧耳贴盏细听。
杨士奇初时不解其意,待他依样而为,竟发觉门内的声响变得清淅可辨!
此法当真玄妙!
“殿下,这是何原理?”
“噤声!”
杨士奇不禁暗想:若殿下专司侦缉,必定是此中高手。
只听门内两人交谈:“这些鸡回去后悉数宰杀,我嫌晦气就不去了。”
“户部各位大人明日还等着用膳呢,万万不可误了时辰。”
杨士奇心中讶异:莫非那面条是用鸡汤烹制的?
“要我说,这些官老爷可真会享受!”
“将鸡全部宰杀炖汤。本来鸡汤面已是美味,他们偏要将汤汁收干,取那粉状的精华,用来调味下面!”
“那可都是鸡的精华所在,这面能不好吃么?”
杨士奇这才恍然,原来户部那些看似朴素的面条竟是这般制作!转念一想,若日日如此奢靡,该耗费多少只鸡?这群贪官污吏!
朱允熥却始终面不改色。见已无更多有用信息,便示意离开。
行至僻静处,朱允熥肃容道:“今日你的表现实在欠妥。”
“无论何时都要保持神色如常,如此既可避免因情绪激动发出声响,也能让人无从揣度你的心思。”
杨士奇愤慨难平:“殿下可听见他们是如何挥霍的?表面看似简朴,实则奢靡无度!这些可都是国库的钱粮啊!”
“稍安勿躁。”朱允熥镇定自若,“户部执掌国家财赋,其中的官员个个肥得流油。我教你的查帐之法可还顺手?”
“他们故意为难微臣,反倒让微臣有了接触帐册的机会。”
“如此甚好!堂食之事暂且保密,以免打草惊蛇。官商勾结之事向来隐秘。”
“再教你一事:若你断了别人的财路,必会招来杀身之祸。故而在行动之前,务必将所有细节查得水落石出——同党何人,如何分赃”
“而后雷霆出击,务求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朱允熥握紧双拳:“打蛇打七寸,除恶务尽!”
闻听此言,杨士奇郑重颔首:“微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明日你照常点卯、用膳,切莫露出破绽。”
“走吧。”
刚行数步,朱允熥忽然转身:“考你一问!”
“若明日你在兵部又吃到同样的面,该当如何?”
这突如其来的考校让杨士奇措手不及:“就如寻常用膳一般?”
朱允熥静静凝视着他,“看来还得回去刷几天酱料。莫非是当了官就忘乎所以了?”说罢转身离去。
杨士奇这才醒悟:若表现得与平日无异,反倒显得心中有鬼。正当表现出好奇,四处打听面的来历才是!这一题,他确实答得不及格。
朱允熥走在归途上,望向户部衙门的方向,心中暗忖:没想到他们竟琢磨出了提炼鸡精的法子,倒真是有些本事。
翌日清晨,杨士奇恍然醒悟,昨夜自己的应对确实有欠妥当。
他不动声色地照常前往户部应卯,待到午时特意提早赶到膳堂,扬声对厨役道:“今日多给我盛些!昨日用了这面,整晚精神焕发,浑身上下使不完的劲儿!”
见厨役手腕微颤,他又催促道:“抖什么?再添一勺!”
厨役嗤笑一声,依言多盛了些。
杨士奇故作好奇地探问:“这面究竟是如何烹制的?可否透露一二?”
说着悄悄将一锭碎银塞入对方手中,“这点心意还请笑讷。不瞒你说,我最好这一口,也想学着在家自己做。”
“免谈!”厨役断然拒绝。
杨士奇佯装失落,独自坐在角落大快朵颐,今日这番表演堪称淋漓尽致。一旁用膳的户部官员见状,纷纷掩口窃笑。
“瞧见没?那太学出来的乡巴佬吃得多香。”
“太学岂能与户部相提并论?咱们这儿随手一刮都是油水。”
“这还得多亏主事大人照应!”
“快吃快吃,这面百吃不厌!”
厨役悄悄向王进禀报:“大人,今日杨士奇打听这面的做法了。”
“不足为奇。”王进不以为意,“咱们户部的面确实与众不同。这土包子第二次品尝,好奇询问实属正常。若是不闻不问,反倒要令人起疑了。”
“大人的意思是?”
“要么此人城府极深,要么他已窥破其中玄机。照眼下情形看,不过是个庸碌之辈罢了。”
“是下官多虑了。”
“你想,当日文华殿上,三皇孙放着李贯不选,偏挑中此人。治水这般大功都白白浪费,本官都替他惋惜。这足以证明,他并非天命所归。”
“哈哈哈”
这位主事既已决意为难杨士奇,下属自然投其所好:“大人,既然吃了咱们的面,就该好生效力。不如再分派些活计,累垮那小子?”
“哈哈哈”王进闻言大悦,“此事就交由你去办。”
“遵命。”
朱允炆得知杨士奇的处境后,同样幸灾乐祸:“朱允熥的亲信既入我辖地,还不是任我摆布?”
“殿下圣明。”
正说话间,内侍前来禀报:“殿下,门外有位名叫李贯的求见。”
“李贯?快请!不本宫当亲往相迎。”
此刻朱允炆顿生“天下英雄尽入吾彀”的豪情。
他排行第二,唐太宗李世民亦排行第二;他若继位便是第二代君主,李世民亦是——这难道不是天意?
可惜他忽略了两处关键:其一,朱元璋并非李渊;其二,朱允熥更非李元吉。
来到门前,朱允炆笑容满面地迎上前去,紧握李贯双手久久不放:“真是想煞我也!”
李贯见状,顿生当年曹操跣足出迎许攸的知遇之感,当即躬敬跪拜:“学生叩见皇孙殿下!”
“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李贯执意行完三跪九叩大礼,正色道:“殿下,天下大事,惟戎与祀。便是礼制。昔年汉高祖登基,首务便是命叔孙通制定朝仪,可见其重。故而欲承大统,礼制断不可废。”
这番话深得黄子澄赞同,不禁含笑颔首。
“殿下,臣也认同李贯所言。”
朱允炆郑重颔首,“快快请起。得见先生,如久旱逢甘霖。请随本宫入内详谈。”
三人落座后,黄子澄开口道:“如今殿下与朱允熥相持不下,势均力敌。敢问先生可有出奇制胜的妙策?”
李贯眯起双眼,高深莫测地笑道:“殿下请容学生卖个关子。不日之后,学生将献上一份厚礼!”
“哦?“朱允炆心生好奇,“厚礼?你们这些文人就爱故弄玄虚。好!本宫拭目以待。”
三人相视而笑,一时满室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