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朱允熥正踱着方步走进宫门,不时打着饱嗝——今日确实吃得有些过了
凉亭中的朱元璋听闻孙儿来访,颇觉意外:“熥儿今日怎得闲来看望皇爷爷?你专程来寻咱的次数可不多见。莫非平日就把皇爷爷忘了?“
朱允熥连忙摇头:“孙儿岂敢?皇爷爷的慈爱,孙儿时刻铭记在心。”
“慈爱“朱元璋将一份奏折递给他,“草原传来消息,吕文已落入也速迭儿手中,正在严刑拷问。离间之计,眼看就要成功了。”
“恭喜皇爷爷!不世功业指日可待。“
“哈哈哈还不是你这机灵鬼给咱出的主意?来,给咱捶捶腿。近来真是乏得很。”
“皇爷爷前些日子还教导孙儿不可事必躬亲,您自己却不以身作则?”朱允熥娴熟地按摩起来。
他特意学过推拿之术——伺奉尊长之道,岂能不做足准备?绝非如朱允炆那般徒逞口舌。
“听说洪武十五年八月,皇爷爷七日之内处置了一千三百馀件政务。既要从那些腐儒的字里行间辨明真意,又须做出精准决断。皇爷爷方才六十出头,便已华发丛生”
朱元璋开怀大笑:“实话告诉你,咱就是信不过那些官吏。他们以为咱不知其劣根性么?稍有权柄便要作威作福!”
“六十?若到这般岁数还不生华发,咱岂不成了老妖怪?”
说罢,朱元璋惬意地靠在躺椅上,将身子裹进棉被,感慨道:“小子”
“你真象咱!”
“恩——小子,你确实象极了咱年轻时的模样。”朱元璋惬意地眯起双眼,“当年的咱也是这般雷厉风行,一个人就能把满朝文官搅得人仰马翻,说砍脑袋就砍脑袋!”
“瞧着你,就象瞧见了从前的自己。”
“不过有一点,你与咱大不相同。”
朱允熥低头专注地揉捏着老人的腿脚,心中早已明白所指为何。
“你凡事都要讲求证据,要杀一个人必先收集其罪证。可咱不一样,只要咱认定他是个奸佞之臣,立刻就能取他性命!”
“那些文官,包括刘伯温、宋濂、叶琛之流,都与咱理念不合。”
“他们心目中的明君圣主,无非是唐太宗、宋太祖、宋仁宗之流。”
“他们妄想引导咱走那条老路,简直是痴人说梦!”
“从微末中崛起,从乞丐做到皇帝,从僧袍换作龙袍,古往今来独此一人!”
“那就是咱朱元璋!”
“真正是前无古人。”
朱允熥由衷赞叹:“皇爷爷不必自谦,岂止前无古人,定然也是后无来者。”
“哈哈哈——”
“今日怎的这般奉承起咱来了?”
“皇爷爷不是要开创万世不移的基业么?既如此,又怎会容许后有来者?”
朱元璋闻言一怔,被孙儿的机敏对答逗得开怀大笑,祖孙二人的笑声在殿中回荡。
“看着你啊,就想起标儿和你皇奶奶……”
“咱老了,越发容易感怀往事了。”
朱允熥好奇地问道:“皇爷爷,能给我讲讲皇奶奶的事么?”
“你皇奶奶啊……是个总爱抗旨的倔脾气。”
“从违抗郭子兴的军令,到后来违逆咱的旨意。咱明令禁止后宫干政,她就变着法子规劝咱,有时甚至敢直接坐在龙椅上,指着咱的鼻子训斥!”
“‘朱重八,你错了!’”
“若是旁人敢这般放肆,咱早就砍了他的脑袋。可你皇奶奶不同,咱反而越发敬重她。”
“洪武十五年,她最后一次违抗了咱的旨意。咱下令要她立刻病愈起身,与咱说话!”
“可最后……”
“她还是把咱独自留在这深宫之中。”
“整整九年了。”
朱元璋这个人极其复杂。正史记载的是他面对百官时的严酷,野史中却满是他爱民如子的轶事。而在后宫之中,又展现着他与马皇后相敬如宾的柔情。
究竟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七百年来无人能解,即便再过七百年恐怕也一样成谜。
朱允熥自认有把握应对朱允炆,却不敢妄言能胜过朱元璋——这位老人的经历,比穿越者还要传奇。
“按得真舒服……”
“来,在这儿给咱挠挠后背!”
“恩——”
“哟哟哟,确实舒坦……你连这个都特意学过?”
“以你的性子,倒真做得出来!”
“说吧,今日入宫所为何事?”
朱允熥凑近老人身旁:“孙儿此番前来,是想借皇爷爷的锦衣卫一用。”
“锦衣卫?”
朱元璋略感诧异,随即解下腰间金牌抛给他:“拿去吧。”
金牌上镌刻着八个遒劲大字:
“奉旨办案,如朕亲临!”
“多谢皇爷爷!”
“这回是不是又要给咱捅破天了?”
朱允熥挠挠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那个杨士奇的事,咱也听说了。”
“小子,眼光独到,是你的福分!”
朱元璋拍拍他的肩膀,穿着一双布鞋,如同寻常老农般潇洒离去。
朱允熥凝视着手中金牌怔忡片刻,朝着祖父离去的方向躬敬行礼,随即转身离开。
光阴荏苒,三日转瞬即逝。
主事王进一脚踹开杨士奇的茅屋门,带着审判般的讥讽大笑:“杨士奇,本官交代的差事可办完了?”
“三日之期已到,你吃了本官这么多碗面,若再交不出成果,恐怕说不过去吧!”
“来人,给我拿下!”
身后衙役如狼似虎地扑上前来。杨士奇冷眼睨视着他,如同在看一个将死之人,厉声喝道:“住手!”
“所有帐册均已核对完毕!”
“全部对完了?”王进难以置信,“整整五箱帐册你都核验了?”
“让本官查验!”
王进正要上前,杨士奇倏然起身拦住去路:“止步!”
“户部湖广清吏司主事王进王大人,若再往前一步,休怪下官无礼!”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乡野书生,而是朱允熥倚重的亲信,未来的大明首辅——杨士奇。
“你这是何意?”王进恼羞成怒,“本官身后这么多人手,还怕你不成!”
“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竟敢在此耀武扬威!”
杨士奇讥诮反问:“下官说过,所有帐目均已核验清楚。”
“王大人不妨摸摸项上人头,可还安在?”
“今年上计帐册,尔等竟敢如此敷衍塞责,当真以为皇上不会开杀戒么?”
“下官现在就要将全部帐册呈送御前,请皇上圣裁!”
望着杨士奇斩钉截铁、义正辞严的神情,王进心头一慌:难道他真把帐册都核验完了?即便是李贯也未必有这等本事!
转念一想,即便核验完毕又能如何?这些帐册做得天衣无缝,岂会轻易被他查出纰漏?
想到此处,他心下大定:“虚张声势!”
“你以为龇牙咧嘴就能吓住人?”
“来人!给我拿下!”
衙役们一拥而上。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清朗笑声:
“哈哈哈——”
“何事动这么大肝火?这般暴躁脾气,如何在户部当差?”
“统统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