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落的指尖在桌下狠狠蜷缩起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让她混沌的大脑瞬间清明。
她必须保持镇定,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一个面对突发状况有些警剔,却依旧坚守职业本分的医生。
只有这样,才能让对方放松戒心,也才能为自己争取时间,思考对策。
桌下的地板上,藏着一个巴掌大的紧急调用器,是霍逍特意为她安装的,磨砂的塑料表面带着细微的纹路,触手可及。
只要她轻轻一踩,医馆外埋伏的安保人员就会立刻冲进来,将这两个人制服。
可她的脚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一来,崔乐乐还在对方手里。
那黑衣大汉身材魁悟,力气大得惊人,若是安保人员贸然闯入,对方狗急跳墙,最先受伤的很可能就是乐乐。她不能拿乐乐的性命冒险。
二来,她心里清楚,这两个人绝不可能是屠星的内核人物,更不会是那个神秘的首领。
他们看起来更象是执行任务的小喽罗,一个只会用蛮力,一个色厉内荏,气亏血虚的模样。
就算今天抓住了他们,从他们嘴里也未必能撬出有用的信息,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屠星的内核成员闻风而逃。
六年的等待,六年的隐忍,她不能功亏一篑。
白落的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要想找到屠星的老巢,将他们一网打尽,为家人报仇雪恨,只有一个办法,让他们把自己带走。
她必须亲自潜入对方的腹地,找到他们的根基,才能给霍逍传递准确的信息,里应外合,将这个罪恶的组织彻底摧毁。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象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住她的心脏。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她的性命,可她别无选择。
“不是来看病,那你们是来做什么?”
白落故意皱起眉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疑惑与警剔,象是真的不明白对方的来意。
“我开医馆是为了治病救人,从未与人结怨,更没得罪过什么人。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调整了姿势,脚缓缓移开紧急调用器,落在旁边的地板上,身体微微前倾,看起来象是在认真等待对方的回答,实则在暗中观察两人的反应。
眼镜男看着她一脸“无辜”的模样,嗤笑一声,眼神变得阴鸷起来。
“找错人?白小姐就别装了。我们找的就是你,神针白家的传人。”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六年前你侥幸活了下来,倒是让我们好找。今天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我们老大想见你。”
“你们老大?”
白落故作惊讶,眉头皱得更紧。
“我不认识什么老大。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只是个普通的医生,只想安安稳稳地治病救人,不想卷入什么是非。”
她的表演滴水不漏,语气里的惊慌与抗拒恰到好处,既符合一个普通医生的反应,又不会让对方起疑。
黑衣大汉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低吼一声,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崔乐乐疼得“呜呜”直叫,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少废话!”大汉粗声粗气地说道,“让你走你就走,哪来这么多废话!再不走,我就废了这个女人!”
白落的心脏猛地一缩,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她知道,不能再演下去了,再拖下去,乐乐可能会受伤。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眼镜男。
“你们想让我跟你们走,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还敢提条件?”
眼镜男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意外。
“我是医生,她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病人。”
白落指了指崔乐乐,语气坚定。
“你们放了她,保证她的安全,我跟你们走,绝不反抗。否则,就算你们强行把我带走,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自杀。到时候,你们老大想见我,也见不到了。”
她的话说得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知道,屠星的人要找她,绝不是为了杀她那么简单,他们一定有别的目的。所以,她的性命现在是安全的,这也是她唯一的筹码。
眼镜男的脸色变了变,似乎在权衡利弊。他看了一眼被按住的崔乐乐,又看了一眼神色坚定的白落,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放了她。”
黑衣大汉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向眼镜男,他们向来对于见过他们的人都不留活口。
但他好象很听那个眼镜男的话,最终还是松开了捂住崔乐乐嘴的手,也松开了按住她骼膊的力道,但依旧保持着警剔,挡在她身前,防止她逃跑。
崔乐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哽咽着喊道:“落落,你不能跟他们走!他们是坏人!”
白落对着崔乐乐轻轻摇了摇头,眼尾微微下压,原本锐利的眸光柔得象浸了温水,指尖不动声色地在身侧比了个“安心”的手势。
那是她们年少时约定的暗号,意为“我有对策,照我说的做”。
“乐乐,别担心我。”
她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刻意伪装的笃定,嘴角甚至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仿佛真的只是要去处理一桩普通病人的病情。
“他们许是听闻神针能治疑难杂症,急着带我去见家里长辈罢了,放心。”
眼镜男皱紧了眉头,金丝眼镜滑到鼻梁下方,露出眼底的不耐,他抬手猛地推回眼镜,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别磨蹭了!我们老大可没那么多耐心等你安抚旁人,该走了!”
黑衣大汉也跟着低吼一声,粗糙的手掌按在腰间的短棍上,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白落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崔乐乐,那眼神里藏着千言万语,随即转身看向眼镜男,语气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走吧。”
她刻意挺直了脊背,白大褂的下摆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步履平稳,没有半分迟疑。
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指甲已经将掌心掐出了深深的红痕,每一步都象是踩在刀尖上,这一去,便是生死未卜的深渊。
她甚至能想到霍逍知道她擅自行动后的暴怒,但她别无选择。
眼镜男示意黑衣大汉殿后,自己则走在白落身侧,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她的侧脸,生怕她耍什么花招。
走出医馆时,外面已是暮色四合,街灯昏黄的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街角阴影里,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上车。”
眼镜男拉开后座车门,语气不容置疑。
白落弯腰坐进去,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车内一片漆黑,只有仪表盘微弱的绿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飞速运转,屠星的人明明可以在医馆就把她杀了,可却宁可放了崔乐乐也要让自己心甘情愿地跟他们走。
难道他们中的确有人生了重病,需要她医治?
车子行驶了大约两个小时,中途换了三次路线,最后驶入一片废弃的工业区。
这里荒无人烟,只有锈迹斑斑的厂房和杂草丛生的空地,月光通过残破的窗户,洒下斑驳的影子,显得格外阴森。
车子在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前停下,眼镜男率先落车,打开后座车门:“下来。”
白落走落车,环顾四周,发现这栋小楼看似破旧,实则戒备森严。
墙角和屋顶都安装了监控摄象头,几个黑衣人手握武器,隐在阴影里,目光警剔地扫视着周围。
跟着眼镜男走进小楼,内部与外部截然不同。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壁上挂着价值不菲的画作,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檀香,不难看出这里的主人身份不凡。
“跟我来。”
眼镜男领着白落走上二楼,在一扇厚重的红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门内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病态虚弱。
眼镜男推开门,侧身让白落进去。
房间内布置得奢华而压抑,深色的家具,厚重的窗帘,只留了一条缝隙透气。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宽大的病床,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面色蜡黄,眼框深陷,颧骨高耸,呼吸急促而微弱,一看便知病得极重。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却依旧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阴鸷。
床前站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神色躬敬,看到白落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老大,神针白家的传人带来了。”
眼镜男躬身说道,语气比在医馆时躬敬了许多。
中年男人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白落身上,象是在审视一件物品,良久,才开口,
“你就是白鹤遥?神针白家的最后一个传人?”
白落敛了敛心神,脸上露出职业性的温和笑容,微微颔首。
“正是。不知阁下尊姓大名?身患何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