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餐桌上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紧绷。
张彦钧翻阅文件的速度比平时更快,眉头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就连伺候布菜的女佣动作都格外轻悄,生怕一点动静就引爆了什么。
沐兮安静地进食,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如有实质的烦躁情绪。
她垂着眼睫,心下飞快思索。昨夜他归来时虽带酒意,却并非盛怒,今晨这般情状,定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利的消息。
她小心地舀了一勺鸡茸粥,动作未停,耳朵却捕捉着他翻动纸张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突然,他将一份文件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女佣吓得手一抖,银筷差点掉落。
“废物!”
他低咒一声,声音不大,却寒意刺骨,“眼皮子底下的事,竟能出这么大纰漏!”
沐兮抬起眼,见他正盯着那份文件,眼神阴沉得可怕。
她认出那是军方常用的电报格式纸张,右上角有一个不起眼的火焰徽记——是涉及军火或者极端机密事务的标识。
她心跳微微加速,面上却依旧平静,只轻声问:“是…江北的军火线出问题了?”
她昨日隐约听他提过一句要严查江北运输通道的安全。
张彦钧猛地抬眼看向她,目光锐利如鹰隼,似乎惊讶于她的敏锐,又似乎在判断她是否知道得太多。那审视的目光几乎要将她穿透。
沐兮坦然回视,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因他恶劣态度而显出的怯意:“我…只是猜的。昨日听您似乎很关切那边……”
他盯了她几秒,眼底的审视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不悦的烦躁。
他并未回答她的问题,但也没有否认,只是拿起另一份文件,语气冰冷地对候在一旁的副官道:“告诉刘旅长,三天之内,查不清是谁走漏的风声,让那批‘磺胺’在码头被日本人截了胡,他就自己滚去军法处报到!”
磺胺?沐兮的心猛地一沉。这是极其重要的战时消炎药,价比黄金,尤其对军队而言更是重要物资。
竟然在码头被日本人截了?这不仅是重大损失,更是赤裸裸的打脸和挑衅。难怪他如此震怒。
副官额头沁出冷汗,立刻躬身:“是!卑职立刻去传令!”
张彦钧挥挥手,副官如蒙大赦般退下。餐桌上一时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他粗重的呼吸声。
沐兮低下头,慢慢咀嚼着食物,味同嚼蜡。这个消息背后意味着太多:内部有鬼?日本人情报如此精准?还是……与蒋家航运线被骚扰有关联?
何景才刚刚开始动作,就出了这样的事,是巧合,还是林婉清或者说她背后的日本人的反击?
她感到一阵寒意。张彦钧的势力并非铁板一块,而敌人的触角远比想象得更深。
他忽然推开碗筷,显然没了胃口。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带着压抑的火气。
“今天待在家里,哪里都不准去。”
他站起身,命令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硬,“外面乱。”
沐兮乖顺地点头:“我知道了。”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转身大步离开。
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比往日更加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着怒火。
一整日,别馆的气氛都异常压抑。电话铃声似乎都比平时频繁急促了许多,每次响起,都让守在各处的卫兵神色更紧张一分。
沐兮甚至能隐约听到楼下传来副官压着嗓子、语气急切的通话片段:“……查过了……当时值班的人……口供对不上……”
她待在二楼的起居室,书看不进去,刺绣也心不在焉。
磺胺被截事件像一个不详的信号,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她担心这会影响张彦钧对何景的耐心和计划,更担心这混乱之中,自己寻找真相和复仇的机会变得更加渺茫。
下午,她鬼使神差地又走到小客厅那架钢琴前。手指无意识地按下一个琴键,沉闷的单音在寂静的空气里荡开。
忽然,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紧接着是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以及男人粗声粗气的谈话声,中间夹杂着张彦钧冰冷而简洁的命令指示。
他回来了,而且带回了不少人。
沐兮的心提了起来。她走到窗边,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向下看。只见院子里停着三辆军车,十几个穿着不同制服、看似军官模样的人正跟着张彦钧快步走向主楼,人人面色凝重。
出大事了。
她迅速退回钢琴前坐下,手指按在琴键上,却不知道该弹什么。心跳得厉害。
楼下隐约的喧哗声持续了不到半小时,便逐渐平息。
那些军官似乎又匆匆离开了。然后,她听到张彦钧独自上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带着一种极度疲惫后又强行凝聚起的冷硬。
他没有去书房,而是径直走向小客厅。
门被推开,他站在那里,军装外套敞开着,领带扯松了,头发有些凌乱,眼底是压抑到极致的风暴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嗜血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又像是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
沐兮的手指僵在琴键上,回望着他,也没有说话。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忽然,他大步走过来,不是走向她,而是走向墙边摆放国际象棋的矮几。
那副象牙棋盘和玉石棋子还是某个欧洲领事送的礼物,他从未碰过。
他一把抓起盛着黑棋的匣子,走到钢琴边,哗啦一声,将一整盒冰凉的黑玉棋子全部倾倒在她面前的琴键和琴盖上!
玉石相撞,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许多棋子滚落在地毯上。
沐兮惊得几乎要站起来,却强行忍住,只是呼吸一滞,愕然地看着他。
张彦钧双手撑在钢琴两侧,将她困在他与钢琴之间,俯下身,目光死死锁住她,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会下棋吗?”
沐兮看着散落在黑白琴键上的黑色棋子,又看向他近在咫尺的、翻涌着未知情绪的眼睛,心脏狂跳。
她缓缓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他扯出一个几乎没有笑意的弧度,伸手,从那些棋子中精准地拈起一颗——黑色的王,将它重重地按在中央的琴键上,发出一个沉闷的不和谐音。
“现在,告诉我,”
他盯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淬着冰,“如果你是那个躲在暗处、偷了我棋子的老鼠,费尽心机吃掉了我的‘皇后’(磺胺),”
他手指用力,几乎要将那玉石的国王按进琴键里去,“你的下一步,会怎么走?嗯?”
他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带着硝烟和愤怒的味道。这不是询问,这是一场考试,一场宣泄,更是一场……将她强行拉入他的战局、他的世界的粗暴方式。
沐兮看着那颗被按在琴键上的黑色国王,又看向他眼底那片压抑的暴风雪,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问她。他是在借她的脑子,梳理他自己混乱的思绪。他把她当成了一个活的、不会背叛的沙盘。
危险,却也是……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落在那些散乱的棋子上,大脑飞速运转。
磺胺是“皇后”,那“国王”是什么?是更重要的东西?还是指他自己?老鼠……内鬼?日本人?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地从一堆棋子里,拈起一颗黑色的车,缓缓放在代表码头或交通枢纽的琴键区域。
“如果我是老鼠……”
“吃掉了”
“重要的皇后,一定会引起王的震怒和全面清剿……”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下一步……不会是继续正面挑衅,那太蠢。”
她的手指又移动,将另一颗代表另一股势力的“马”或“象”的棋子,推向另一个方向,一个看似毫不相干、或许代表着舆论、外交或者另一条秘密运输线的琴键。
“我会……声东击西。”
她抬起眼,迎上他越来越深沉的目光,“甚至,祸水东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