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字形坡道的第一段路基，在开工第120天铺到了深坑边缘。
最后十米是最艰难的，这里地势最陡，岩层最破碎。工人们不得不用绳索吊在坑壁上，用钢钎和锤子一点一点凿出台阶，再打入锚杆，浇筑混凝土基础。
“这一段要特别加固。”工程组长岳漫澜江站在刚刚成型的路基上，脚下是三百米的垂直落差，“未来卡车要在这里转弯，承受的侧向力很大。”
路基宽八米，足够两辆卡车错车。外侧浇筑了混凝土护栏，内侧紧贴岩壁。每隔五十米设一处避让平台和排水沟。
路面材料的选择引起了争论。
“应该用沥青。”道路组主张，“平整，耐久，战前技术成熟。”
“但我们没有炼油能力，沥青要从外界获取，受制于人。”64反对，“用混凝土吧，虽然造价高，但我们可以自产。”
“混凝土路面容易开裂，维修麻烦。”星星点灯提出第三方案，“用碎石基层加水泥稳定层，表面用再生砖铺砌。虽然不如沥青平整，但全部材料可自产，维修也简单。”
经过测试，选择了折中方案：重要路段（转弯处、陡坡段）用混凝土，平直路段用砖砌。
路面铺好的那天，进行了第一次通行测试。
测试车辆是一辆改装的手推车——加装了刹车系统和简易转向机构。载重五百公斤碎石，由两名工人控制下坡。
“刹车检查！”
“转向灵活！”
“载荷固定！”
“出发！”
手推车缓缓驶下坡道。所有参与建造的人都摒息凝神，看着这个简陋的设备承载着城市的希望，一圈一圈盘旋而下。
八分钟后，安全抵达坑底。
掌声雷动。
但这只是开始。真正考验是上坡——满载物资从坑底运上地面。
测试改为电力驱动：在水晶宫技术支持下，一台小型电动机被安装到手推车上，由蓄电池供电。
载重增加到一吨。
电动机嗡嗡作响，车轮开始转动。很慢，但平稳。
电力消耗很快。不到一半路程，蓄电池报警。
“切换人力！”驾驶员激活备用系统——踏板发电机。两人踩踏，为电机辅助供电。
汗水浸透衣服，但车辆继续上升。
当车辆终于抵达坑顶，驶上平地时，驾驶员瘫倒在地，但脸上是狂喜。
“成功了！我们能联通地面了！”
当晚，坑顶营地举行了庆祝会。
这是建设者们第一次站在深坑边缘，俯瞰他们建造的城市。
从这个角度看去，景象令人震撼：
最下方的水晶宫象一颗镶崁在岩壁上的蓝宝石，散发着柔和光芒。
以它为起点，第一环的建筑群已经连成一片——建造者之家、行政中心地基、技术圣殿雏形、能源枢钮的灯光。
第二环的中央广场是个明显的圆形，周围散布着预制住宅的屋顶，像棋盘上的棋子。
临时围墙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模糊的界限，围墙外是尚未开发的黑暗。
而坡道象一条发光的丝带，沿着坑壁蜿蜒，将城市与地面连接。
“三个月前，这里什么都没有。”星星点灯感慨，“现在，我们有了一座城市的骨架。”
“骨架而已。”64冷静地说，“肌肉、血液、神经，都还没长出来。但至少，骨架立起来了。”
叶苏站在人群后方，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他的目光越过城市，望向远方的黑暗——那里有更多的废墟，更多的危险，但也可能有更多的幸存者，更多的希望。
坡道贯通意味着七环之城不再是与世隔绝的孤岛。
它向世界打开了大门。
第九章：第一支商队（开工第130天）
坡道贯通后第十天，哨兵报告：东面来了一支队伍。
不是土匪，不是掠夺者——是商队。
五辆改装卡车，车身上绘着褪色的标志：一只握着麦穗和齿轮的手。车厢用帆布复盖，但能看出装载着货物。
车队在距离深坑两公里处停下，升起一面白旗，然后三人徒步前来。
64带防卫队在坡道入口处迎接。
来人领头的是个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服，戴着一副用胶带缠着的眼镜。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护卫和一个帐房模样的人。
“我是‘自由商人联盟’的谢尔盖。”中年人自我介绍，声音平和，“我们在贸易路上听说，这里有人在建造新定居点。特意绕道过来看看，也许能做点生意。”
“听说？”64警觉，“听谁说？”
谢尔盖笑了笑：“废土上没有秘密。一支商队经过，一支流浪部落迁移，消息就传开了。尤其是……建造城市这种大事。”
他望向坡道下方：“能让我们看看吗？当然，我们理解安全考虑，可以留人质，可以接受检查，武器也可以交给你们保管。”
64请示叶苏后，同意了。
商队留下两辆车和大部分人员在地面营地，谢尔盖带着护卫和帐房，乘坐一辆卡车下坑——第一次有外部车辆驶入七环之城。
卡车沿着坡道缓慢下行。谢尔盖趴在车窗上，眼睛瞪大。
“这坡道……你们修的？”
“恩。”
“用了多久？”
“四十天。”
谢尔盖倒吸一口凉气：“四十天？这工程……战前也许能做到，但战后……你们有多少人？”
“一百多建造者。”
“不可思议。”
当卡车驶入坑底，看到正在建设的城市时，谢尔盖彻底沉默了。
他下了车，站在中央大道起点，望着延伸向远方的道路，望着路旁已经封顶的建筑，望着远处工地上忙碌的人群。
“这不是定居点。”他最终说，“这是……城市。你们真的在建一座城市。”
“七环之城。”64说，“欢迎来到第一环。”
参观是有限的：只允许看中央大道两侧的公共局域，不能进入敏感局域。
但即使如此，商队成员们已经足够震撼。
他们看到了统一的砖砌建筑，看到了预制住宅区，看到了正在运转的建材再生机，看到了井然有序的工地，看到了食堂里排队打饭的人群——不是饥饿的难民，是面带希望的劳动者。
“你们有秩序。”谢尔盖评价，“废土上最稀缺的东西。”
参观结束后，谈判在建造者之家一楼的会议室进行。
商队带来的货物清单：
【食盐：50公斤
蔗糖：20公斤
药品：抗生素、止痛药、消毒剂
工具：钢锯条、钻头、砂纸、润滑油
书籍：技术手册、地图、小说（各种语言）
情报：周边势力分布图、危险局域标记、贸易路线信息】
七环之城能提供的：
【再生砖：质量统一，强度可靠
预制建筑模块：快速搭建庇护所
净化水：经过三级过滤，安全饮用
食物：熏鱼、蘑菇干、少量新鲜蔬菜
技术劳务：建筑指导、设备维修、净水系统安装】
“情报怎么定价？”64问。
谢尔盖笑了：“情报是商品，但也可以免费赠送——如果是为了创建长期关系的话。”
他展开一张手绘地图，复盖半径五百公里范围。
地图上标记着几十个符号：骷髅头代表危险局域，房子代表幸存者聚落，车轮代表商队路线，问号代表未知。
“这是我们的‘商业地图’。”谢尔盖指着，“每季度更新一次。你们这里，三个月前还是个骷髅头——‘深坑死亡区，高辐射，不建议接近’。现在……我们得改个符号了。”
他指向七环之城的位置：“也许该画一座小城堡。”
谈判持续了三小时。最终达成协议：
首次交易：商队用50公斤盐、全部药品、工具和地图，换取5万块再生砖、100套预制墙板、和为期三天的技术指导。
长期合作意向：商队每两个月来一次，带来七环之城需要的稀缺物资（金属、化学品、电子组件），换取建筑材料和特色产品。
情报共享：双方交换安全情报——商队提供外部威胁预警，七环之城提供建筑技术和防御经验。
中立承诺：商队不泄露七环之城的详细情报给敌对势力，七环之城不攻击商队及与之交易的其他聚落。
签约仪式很简单：双方代表在协议上签字，按手印。
谢尔盖临走前，对64说：“有件事得提醒你们。你们建城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有些人会感兴趣，有些人会嫉妒，有些人……会想抢。”
他指向地图上的几个骷髅头标记：“这几个土匪团伙，专门袭击新兴定居点。他们就象秃鹫，等着猎物长肥。”
“我们有所准备。”64说。
“准备不够。”谢尔盖摇头，“我见过太多定居点，建了围墙，有了粮食，以为安全了。但土匪有炮，有炸药，有人数优势。你们的围墙……”他看了一眼远处的临时围墙，“挡不住决心。”
他压低声音：“如果你们需要武器，真正的武器，下次我可以带一些来。但要价不菲。”
商队离开后，防卫会议立刻召开。
叶苏、64、阿狗、星星点灯，以及新成立的“军事委员会”成员。
“商人的警告是对的。”阿狗指着地图，“我们现在是废土上的肥肉。有围墙，有建筑，有食物，有技术——对土匪来说，这是完美的抢劫目标。”
“临时围墙确实不行。”星星点灯承认，“木结构，填充碎石，一发火箭筒就能轰开。”
“我们需要真正的城墙。”64总结，“永久性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带射击孔和了望塔。而且要在土匪听说我们之前建好。”
叶苏沉默良久。
“调整建设优先级。”他最终决定，“第二环的住宅建设暂停。所有资源转向防御工事。在现有围墙位置，建造永久性城墙。同时，组建正规防卫军，进行系统训练。”
“但资源……”
“资源重新分配。”叶苏语气坚决，“安全第一。没有安全，一切建设都是为他人做嫁衣。”
城墙设计图在三天内完成。
星星点灯借鉴了战前要塞和废土经验的结合：
基础：深两米，宽三米，钢筋混凝土。防止敌人挖掘地道。
墙体：高六米，底厚两米，顶厚一米。内外两层钢筋混凝土板，中间填充碎石混凝土。每二十米设一个加强柱。
顶部：宽三米的走道，外侧设一米二高的护墙，带射击孔。内侧设排水沟。
附属设施：每百米一个了望塔，每三百米一个碉堡，城门处设双重闸门和吊桥。
防御系统：城墙顶部预埋管线，未来可安装探照灯、警报器、自动武器站。
工程量巨大：混凝土须求：超过五千立方
钢筋须求：两百吨
开挖土方：一万五千立方
人工：需要全部建设者投入，至少三个月。
“我们没有那么多材料。”建材组长报告，“再生机全速运转，每月也只能生产三百立方混凝土骨料。钢筋更是稀缺，废墟回收的量有限。”
“那就改变工艺。”叶苏下令，“墙体不用实心，用框架填充式。钢筋混凝土框架，中间用再生砖填充。强度略低，但节省材料，而且更快。”
新工艺：先浇筑钢筋混凝土柱和圈梁，形成骨架。然后在骨架之间砌再生砖墙，最后内外抹灰加固。
试验段建造：五十米城墙，采用新工艺。
结果令人满意：强度测试达到设计要求的85，但材料消耗只有实心墙的60，工期缩短40。
“可以接受。”叶苏批准，“就用这个方案。”
全城动员。
建设者们分成三班，24小时施工。
混凝土搅拌站24小时运转，工人轮班操作。
钢筋加工场火花四溅，将回收的钢筋矫直、切割、焊接成骨架。
砖窑加班生产再生砖。
工地上灯火通明，夜晚如同白昼。
进度以每天三十米的速度推进——听起来不多，但考虑到城墙的厚度和高度，这是惊人的速度。
施工过程中，技术不断创新：
模板系统：用标准尺寸的钢板制作可重复使用的模板，替代木板模板，提高效率。
混凝土输送：制作简易“溜槽”，让混凝土从搅拌站直接滑入模板，省去运输环节。
养护方法：用塑料布复盖新浇筑的混凝土，减少水分蒸发，提高强度。
质量控制：每浇筑一段，采样品做强度测试，不合格立即返工。
建造者们创造了属于自己的工作文化：
交接班仪式：上下班的两个班组在工地交接，汇报进度、问题、注意事项。
质量签名制：每段城墙完工后，施工者在隐蔽位置刻上自己的代号或名字，表示对质量负责。
技术创新奖：每周评选最佳改进建议，奖励额外贡献点。
安全红线：任何违反安全规定的行为，立即停工学习。
城墙不仅是一道物理屏障，也成了凝聚人心的像征。
每天都有居民站在建造者之家观景台上，看着城墙一寸寸延伸，看着城市被一圈圈保护起来。
“它在长高。”孩子们说，“像保护我们的巨人。”
第150天，城墙完成了第一环北侧的一半。
也就在这一天。
哨兵报告：东面出现不明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