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站在府邸门前,望着家人忙碌地收拾行装。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的阴霾。他能闻到马匹的汗味和皮革的气息——那是远征的味道,混合着一丝不安的预兆。
携全家为监军李志在心中苦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光滑的纹路。那玉佩是他父亲的遗物,温润的触感此刻却无法带来丝毫安慰。嬴霸这一手,既是将我绑在战车上,也是警告我莫要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急促而有节奏。李志能听出至少有五匹马,马蹄铁撞击石板路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李大人!”一名传令官翻身下马,气息微喘,“国君有令,谈判正使田娜已至,将与大人同行前往巴蜀。”
田娜?李志眉头微皱。这个名字他听说过——田武的干孙女,一个身世成谜的女子。他正思索间,目光已被门口出现的身影吸引。
田娜站在晨光中,仿佛一幅活过来的仕女图。
李志第一眼看见的,是她那双眼睛。那确实如传闻中一般,是秋水般的眼眸,清澈却深不见底。此刻那眼中带着一丝旅途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李志甚至能看见她脸颊上细微的绒毛,如同初生的桃子。
她身着一袭淡青色长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仿佛水波荡漾。李志能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宫中常见的龙涎香或檀香,而是一种清雅的、带着花木气息的香,像是雨后竹林的味道。
“五经博士李大人。”田娜的声音响起,清脆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田娜奉命前来,这一路还请大人多多指教。”
她微微屈身行礼,动作优雅而标准。李志注意到她行礼时手指的动作——那是受过严格宫廷训练的表现,但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尽管只是一瞬间。
她在紧张。李志心中判断,面上却露出温和的笑容:“田姑娘客气了。此行路途遥远,还需姑娘多加照应。”
田娜抬起头,目光与李志相遇。那一刻,李志感觉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似乎要看穿他的内心。她的眼神中有探究,有警惕,还有一种深藏的悲伤。
“大人,”田娜的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我们此行要与铁英部的乌英嘎将军同行?”
李志心中一动,点了点头:“正是。乌英嘎将军将率黄河守军与我们汇合。”
他看见田娜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转瞬即逝。她轻轻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微微抿起的樱桃般的嘴唇,泄露了她内心的波动。
三日后,大军在城外集结。
李志站在临时搭建的将台上,能感受到初秋的微风中带着凉意。远处,黄河守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能听见士兵们整队的嘈杂声、马匹的嘶鸣声、兵器碰撞的金属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出征的交响。
然后,他看见了她。
乌英嘎骑着一匹枣红色战马,从军阵中缓缓行来。她身穿铁英部传统的皮质战甲,甲片上刻着部落的图腾。阳光照在战甲上,反射出冷硬的光芒。她的头发编成数条辫子,用铜环束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坚毅的眉眼。
李志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年了。他在心中默念,自从上次在黄河边一别,已经三年了。
那时的乌英嘎还带着少女的稚气,如今的她,脸上已有了风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那双如同草原夜空般深邃的眼睛,依然如故。
乌英嘎勒住战马,目光扫过将台。当她的视线与李志相遇时,李志看见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中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李志不敢确定的情绪。
“乌英嘎将军。”李志率先开口,声音尽力保持平稳,“一路辛苦了。”
乌英嘎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她走到将台前,单膝跪地:“末将乌英嘎,率黄河守军五千,奉命前来听候调遣。”
她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磁性。李志能嗅到她身上传来的气息——混合着皮革、马匹和一种淡淡的、如同草原野花般的清香。
“将军请起。”李志走下将台,伸手虚扶。
当他的手指无意间接近乌英嘎的手臂时,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某种微妙的变化。乌英嘎迅速站起身,退后半步,动作虽恭敬,却保持着距离。
她还是这样。李志心中泛起一丝苦涩,永远保持着那该死的距离。
“李大人,”乌英嘎抬起头,目光直视李志,“末将有一事不明。”
“将军请讲。”
“为何是我?”乌英嘎的声音平静,但李志能听出其中压抑的情绪,“为何派铁英部的女儿,去巴蜀‘剿灭’铁英部的儿子?”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匕首,直刺要害。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李志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能嗅到风中传来的尘土味和远处炊烟的气息:“这是国君的命令。将军若有疑问,可上书陈情,但军令已下,不可违抗。”
乌英嘎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李志能看见她下颌肌肉微微绷紧。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低头:“末将明白了。”
但李志知道,她不明白,或者说,她不愿明白。他能看见她眼中闪过的痛苦和挣扎——那是亲情与军令的冲突,是个人情感与国家大义的矛盾。
乌英嘎啊乌英嘎,李志在心中叹息,你可知道,我宁愿自己承担这一切,也不愿看你如此痛苦。
就在这时,田娜从营帐中走出。她换上了一身便于骑马的装束,淡青色的骑服装点着银线刺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出现,如同一道清泉注入这片充满阳刚之气的军营。
乌英嘎的目光转向田娜,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这位是谈判正使田姑娘。”李志介绍道。
田娜微微欠身,姿态优雅:“见过乌英嘎将军。久闻将军英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乌英嘎打量着田娜,目光如同审视一件陌生的兵器。李志能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那是两种完全不同气场的碰撞。
“田姑娘过誉。”乌英嘎简短回应,语气中带着疏离。
田娜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目光转向李志:“李大人,何时出发?”
“即刻。”李志回答,然后提高了声音,“全军听令!出发!”
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悠长,在旷野中回荡。大军开始移动,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交织在一起,如同大地的心跳。
李志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面向前方。
前方是漫漫征途,是未知的巴蜀大地,是长江水权之争的战场,也是一场隐藏在表象之下的权力游戏。
而他,李志,不仅要保护家人,解决水权之争,还要面对心中那份无法言说的情感——对乌英嘎那份深藏多年的暗恋。
他能感觉到乌英嘎骑马跟在不远处,能听见她与副将低声交谈的声音,能嗅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草原气息。
这一路,注定不会平静。李志在心中默想。
就在大军行进至第一个驿站时,李志注意到田娜骑马靠近乌英嘎。他能看见田娜侧脸优美的轮廓,能听见她轻柔的声音:
“将军,我听说您的兄长拓克如今在巴蜀?”
乌英嘎的身体明显一僵。李志虽然离得有些距离,但他能感觉到那股瞬间绷紧的气氛。
“田姑娘消息灵通。”乌英嘎的声音冷了下来。
“只是偶然听闻。”田娜的声音依然轻柔,但李志能听出其中的试探意味,“我很好奇,拓克公子为何会去巴蜀抗洪救灾?这似乎与铁英部无关?”
乌英嘎沉默了片刻。李志能看见她的手指紧紧握着缰绳,指节发白。
“我兄长的选择,自有他的理由。”乌英嘎最终说道,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情绪,“倒是田姑娘,此去巴蜀谈判,不知有何打算?”
话题被巧妙转移。田娜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花绽放,但李志能看见她眼中闪过的一丝锐利:“我只是奉命行事,希望能为两国百姓谋一条和平之路。”
和平之路?李志在心中冷笑。在这乱世之中,和平往往是最奢侈的词语。
夜幕降临时,大军在一处河谷扎营。篝火点点,如同地上的星辰。李志站在自己的营帐前,能闻到烤肉和米粥的香气,能听见士兵们的谈笑声、歌声,甚至还有远处传来的河水流动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乌英嘎的营帐。帐内亮着灯火,他能看见帐布上投射出的剪影——那是乌英嘎的身影,她似乎正在查看地图。
她在想什么?李志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要走过去,想要和她说话,想要但他最终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夜风吹拂他的衣袍。
“李大人还未休息?”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志转身,看见田娜站在不远处。她披着一件月白色披风,在月光下如同仙子临凡。
“田姑娘不也未休息?”李志回应。
田娜走近几步,李志能嗅到她身上那股清雅的香气,混合着夜露的湿润气息。
“我睡不着。”田娜轻声说,目光投向远方的黑暗,“李大人,您觉得我们此行真的能解决水权之争吗?还是说,这只是一场更大的阴谋的开始?”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而尖锐。李志注视着田娜,月光下,她的脸庞显得更加白皙,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中,此刻盛满了真实的困惑和担忧。
“田姑娘为何有此一问?”
田娜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因为我感觉到,有些事不对劲。太多的巧合,太多的秘密李大人,您不觉得吗?”
李志没有立即回答。他抬头望向夜空,星辰稀疏,银河如带。他能感觉到夜风的凉意穿透衣袍,能听见营地边缘哨兵换岗的口令声。
“这世间之事,往往表象之下另有真相。”李志缓缓说道,“但无论真相如何,我们的责任是完成使命,保护该保护的人。”
“该保护的人”田娜喃喃重复,然后突然问道,“李大人,您有想保护的人吗?”
这个问题让李志心中一颤。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家人的面容,然后是乌英嘎坚毅的侧脸。
“有。”他简洁地回答。
田娜看着他,目光深邃:“我也有。我的家人虽然他们已经不在了,但我必须查清他们的死因。这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她的声音很轻,但李志能听出其中深切的痛苦和决心。这一刻,他感觉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内心有着不输任何人的坚韧。
“田姑娘”李志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田娜却已恢复了平静,她微微一笑:“夜深了,李大人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她转身离去,披风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李志注视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一行人,各怀心事:他自己要保护家人、解决水权之争、还要面对对乌英嘎的情感;田娜要查清家人的死因;乌英嘎要救兄长、杀仇人;还有苗幽婉姐妹,一个想回家,一个不舍情郎
而这一切,都将在巴蜀大地上交汇、碰撞。
李志深吸一口夜气,空气中混合着泥土、草木和远处河水的湿润气息。他能感觉到,前方等待他们的,不仅是战争和谈判,还有更多的秘密、阴谋和抉择。
就在这时,他看见乌英嘎从营帐中走出。她似乎也没有睡意,独自走向营地边缘,站在一处高地上,眺望着远方的黑暗。
李志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她的背影。
月光下,乌英嘎的身影显得孤独而坚毅。风吹动她的发辫和衣袍,她却如雕塑般一动不动。
她在想什么?李志再次问自己,是在想如何救拓克?还是在想如何杀了嬴霸?或者在想别的事情?
他永远无法知道答案。就像他永远无法告诉乌英嘎,这些年他心中深藏的情感。
夜更深了,营地逐渐安静下来。李志最后望了一眼乌英嘎的背影,转身回到自己的营帐。
明天,他们将继续向巴蜀进发。而前方的路,如同这夜色一般,深邃而不可预测。
但无论如何,这场旅程已经开始。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目的和秘密,走向那个被称为“天府之国”的地方。
那里,长江正在泛滥,战争一触即发,而隐藏在这一切背后的真相,正等待着被揭开。
李志躺在营帐中,能听见帐外守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能感觉到身下大地传来的微颤——那是远方河流奔涌的脉动。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乌英嘎的面容,然后是田娜困惑的眼神,家人的担忧,还有嬴霸那算计的笑容。
这一局棋,已经开始了。而他,必须小心走好每一步。
因为输掉的,可能不仅仅是一局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