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苏爷爷那声带着惊喜的“启明?静婉?”
象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苏景熙正在翻炒红烧茄子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一声略显刺耳的“当啷”轻响。他背对着门口,身形明显地僵了一下。
陈婉晴更是如遭雷击,手里正在剥的一颗蒜“啪嗒”一声掉进了洗菜池的水里。她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爸妈?他们怎么会来?!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炸开,带来一阵灭顶的恐慌。他们知道一切,他们现在看到自己这副样子……还有景熙,他……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苏景熙,只看到他挺直却僵硬的背影。
陈婉婷也停下了切青椒的动作,眉头紧紧蹙起,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惊讶、些许抗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冷淡。
她与父母的关系,尤其是与母亲林静婉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壁。从小到大,父母的关注和精力似乎总是更多地倾注在优秀的姐姐身上,而她则因为幼时体弱多病,被送到外婆身边养了几年,后来虽然接回,但那种疏离感已经形成。
成年后她选择走自媒体这条路,与父母期望的“安稳”背道而驰,沟通就更少了。此刻他们的出现,对她而言并非温暖的依靠,更象是将她本就烦乱的心绪拖入更复杂的境地。
三人一时间都愣在厨房里,只有锅里茄子咕嘟咕嘟的声音和窗外传来的、越来越清淅的寒喧声。
苏景熙最先反应过来。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起的烦躁、错愕和一种更深沉的疲惫——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直接。
他将灶火关小,放下锅铲,用挂在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手。动作依旧稳定,但指尖微微的凉意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陈婉晴也慌忙捞起掉落的蒜,胡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神慌乱地看向门口,又看看苏景熙,不知所措。
“走吧,出去看看。”苏景熙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本身,就透着一种沉重的压力。他没有看陈婉晴,说完便转身,率先朝厨房门口走去。
陈婉晴连忙跟上,脚步有些虚浮。陈婉婷落在最后,嘴角抿了抿,终究还是跟了上去,只是脸色比刚才更淡了些。
三人走出厨房门,来到前院。
院子里,阳光正好。苏爷爷和苏奶奶已经热情地迎了上去,正拉着陈启明和林静婉的手,满脸是笑地说着话。
“哎呀,亲家,你们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们也好准备准备!”苏奶奶声音里满是欢喜,上下打量着林静婉,“静婉气色还是这么好!启明也是,一点没变!”
“是啊,太突然了,真是惊喜!”苏爷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陈启明手里提着的几个精致礼品袋,“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太见外了!”
陈启明一身休闲夹克,气质儒雅沉稳,此刻脸上也带着得体的笑容,应道:“苏叔,苏婶,你们太客气了。我们也是临时起意,想着中秋还没过完,正好有空,就过来看看你们二老,也看看孩子们。” 、
他的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刚从厨房走出来的三人,尤其在苏景熙和陈婉晴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有关切,也有不易察觉的审视。当他的视线扫过最后面的陈婉婷时,那目光里除了与看大女儿时相似的关切,还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沉淀已久的愧疚和小心翼翼。
林静婉则穿着一身浅杏色套装,妆容精致,笑容温婉,但眉宇间那抹忧虑在见到女儿的瞬间几乎要掩藏不住。她先是对苏家二老笑道:“是啊,苏叔苏婶,打扰你们清静了。”
随即,她的视线便牢牢锁定了脸色苍白、眼神躲闪的陈婉晴,心狠狠一揪。但当她目光触及后面神色平淡、甚至有些疏离的小女儿陈婉婷时,心头那根名为愧疚的刺,便又隐秘地疼了一下。
她强迫自己将过于外露的情绪收好,看向苏景熙。
这时,陈启明已经提着东西,朝着苏景熙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长辈见到晚辈时常有的、和煦的笑容,目光在苏景熙身上打量了一下,语气自然热络,仿佛只是寻常的唠家常:
“景熙,好久不见啊。”
陈启明走到近前,将手里的礼品袋递给迎上来的苏奶奶,空出手拍了拍苏景熙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小子,好象有段时间没给我们发消息了。你林姨前几天还念叨,说有点想你做的红烧肉和清蒸鱼了,说你手艺比外面大厨还好。”
这话说得亲切,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惦记和一点亲近的嗔怪,完全是以前他们关系融洽时常有的对话模式。
可听在苏景熙耳中,却字字都象裹着棉花的针。
陈叔叔……林姨……
这两个称呼,在过去三年里,他叫得自然又尊敬。
陈启明和林静婉对他确实不错,从未因他家境普通而看轻,反而时常关心,每次去陈家,林静婉总会张罗一桌子他爱吃的菜,陈启明也会跟他聊聊时事,态度平和。
然而,这份“不错”里,也隐约带着他们对大女婿的某种满意和对小女儿未能承欢膝下的某种情感补偿的投射——他们曾不止一次在苏景熙面前流露过对婉婷疏离的遗撼,话里话外希望他这个“姐夫”能多照顾、多开导婉婷。
可现在……
他已经和陈婉晴提交了离婚申请,一审虽被拖延,但离婚已是既定事实。
他和陈婉晴在法律和情感上都已切割,和陈家……自然也回不到从前了。这份与陈家的牵连,连同那份曾被隐隐寄托的、对婉婷的“照顾”责任,都变得尴尬而无法定位。
再叫“爸”、“妈”?显然不合时宜,也违背他的本心。可若象对待普通长辈一样客气疏离,又似乎太过生硬,毕竟两位老人此刻的态度依旧亲切,且尚不知他们对此行的真实目的了解多少。
苏景熙站在那里,迎着陈启明温和带笑的目光,喉咙象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感觉到旁边陈婉晴紧张的视线,也感觉到身后陈婉婷那带着复杂情绪的沉默注视,更不用说院子里苏爷爷苏奶奶那单纯高兴的目光。
一时间,各种情绪和考量在他心中激烈冲撞——对过去长辈关怀的感激,对现状的无奈,对即将可能面临的压力,对与陈家关系定位的迷茫,以及对如何在所有人面前维持体面的艰难权衡。
他沉默的时间可能只有两三秒,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这短暂的沉默里蕴含的沉重。
终于,苏景熙微微垂了下眼睫,再抬起时,眼底已是一片努力维持的平静。他避开了“爸爸”或“陈叔叔”后面可能跟上的寒喧,只是对着陈启明,用比平时低沉一些、也清淅一些的声音,唤了一声:
“陈叔叔。”
这声称呼,礼貌,清淅,却也明确地划下了一道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