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药楼的竹窗,在熬药的陶罐边投下温暖的光斑。水生虽已脱险,仍需静养;大牛恢复得更快些,已能倚坐讲述遇袭细节。药香、汗味、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个特殊清晨的背景。
王雷站在药楼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胡老扁正为水生复诊,手指搭在腕间,眉头微蹙;苏暮雨在一旁记录脉象,偶尔抬眼与胡老扁低声交流;威尔逊和米勒在实验室角落,对着新的数据低声讨论;龙阿婆默默捣着草药,岩虎守在她身边;林婉清揉着发红的眼睛,还在整理昨夜救治的术语记录;岩鹰、红牡丹、柱子等人或站或坐,神情肃穆。
“人都齐了。”王雷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低语停下,“水生捡回一条命,是万幸,也是警钟。鬼子在哑泉上游动工,绝不是修桥铺路。大牛他们误入的那个毒谷,很可能与哑泉的毒源有关,甚至是新的试验场。”
岩鹰上前一步,摊开一张手绘的简陋地图,上面用炭笔标记着山寨、哑泉、遇袭隘口和毒谷的大致方位。“根据大牛描述和以往侦察,毒谷在这里,”他指向哑泉东北方一片褶皱山地,“距离哑泉直线不到十里,但有深涧隔绝,寻常难至。鬼子若将两处连通或互为犄角,麻烦就大了。”
“施工规模如何?兵力配备?”王雷问。
“这正是问题所在。”岩鹰面色凝重,“前日我和山猫摸到哑泉外围老位置观察,发现往常的巡逻队次增加了一倍,而且出现了穿工装、戴安全帽的日本人,数量不下二三十人。他们搬运的东西用帆布盖着,看不清,但分量不轻。我们在更远的山梁上用望远镜看,哑泉洞口附近有新平整的场地,像是要建固定房屋。但更深处的情况,看不清。毒谷方向,我们没有靠近,大牛他们出事说明那里已有鬼子活动或布设了毒障。”
情报模糊,如同雾里看花。敌人工事进度、兵力部署、真实意图,皆不明朗。盲目行动,可能重蹈覆辙,甚至损失更大。
“必须拿到更确切的情报。”王雷斩钉截铁,“但不能再让兄弟们硬闯毒谷或强冲哑泉防线。得用别的法子。”
一直沉默的胡老扁此时收回搭脉的手,示意苏暮雨给水生盖好薄被,转身看向地图。“毒谷……大牛说谷中有甜腥气、怪藤、硫磺臭味,水生中毒迅猛,症现厥阴风动、热毒炽盛。此类剧毒环境,常人难近,但或许……正是突破口。”
众人目光聚焦于他。威尔逊也停下讨论,示意林婉清仔细翻译。
“此话怎讲?”王雷问。
胡老扁缓步走到岩鹰的地图前,指着毒谷位置:“此等绝地,鬼子若要用之,必先设法控制或规避其毒。他们可能已研制了某种防护之法,或是找到了相对安全的路径。若我们能知其法,或可反制,甚至借毒谷为屏,接近其核心区域。”
米勒推了推眼镜:“胡医生的思路有道理。从化学防护角度,他们可能需要特定过滤装置、防护服,或者服用预防性药物。如果能搞到样本或知道配方……”
“但如何得知?”柱子挠头,“难不成抓个穿防护服的鬼子来问?”
红牡丹白了他一眼:“说得轻巧,你去抓?”
一直安静听着的苏暮雨,忽然轻声开口:“或许……不必直接抓人。”她走到胡老扁身边,目光落在地图上,“既知毒谷特性,我们是否可以……‘送’给他们一些需要的东西,借此观察,甚至接触?”
王雷眼神一凛:“详细说说。”
苏暮雨略整理思绪,道:“鬼子在山区施工,人员集结,除了武器弹药,必然需要大量生活物资和医疗补给。尤其是身处毒源附近,预防中毒、治疗意外伤病更是重中之重。他们的军医或药剂师,一定会携带或申请相关药品。如果我们能……”
“截获或替换他们的医疗物资!”岩鹰反应极快,“或者,制造一个他们不得不寻求‘外界’医疗帮助的‘意外’!”
思路一经打开,各种可能性便涌现出来。但具体如何操作,仍需周密计划。
威尔逊开口道:“从医学角度,如果要制造一个看似自然、又需要专业处理的‘伤病’,最好选择山区常见,但处理起来需要特定知识或药材的情况。比如,某种复杂骨折合并感染,或者……模拟一种与当地毒素相关,但表现特异、他们现有药品难以应对的‘中毒’症状。”
胡老扁若有所思:“模拟中毒……需逼真,且不能真伤及性命。最好能控制毒性发作的时间、程度,并能用我们掌握的方法及时解除。”
龙阿婆此时停下了捣药的动作,抬眼看了看众人,嘶哑的声音响起:“山里有种‘鬼掐青’的藤,汁液抹在皮肤上,几个时辰后会出现大片青紫瘀斑,摸上去发热疼痛,像中了厉害的瘴毒,但不会入血攻心。用老鸦蒜的根捣碎外敷,再加三碗水煎成一碗内服,两天可消。”
众人精神一振!这正是一种可控制的、表象唬人的“伪中毒”!
米勒立刻追问:“阿婆,这种藤的汁液成分是什么?会不会与他们已有的毒剂检测手段冲突?”
龙阿婆摇摇头,表示不懂什么成分,但肯定地说:“祖辈用来试药性,吓唬生人。不是真的毒。”
岩虎补充道:“阿婆说,这‘鬼掐青’长得偏僻,平时没人碰,她知道哪儿有。”
“好!”王雷拳头轻轻砸在掌心,“有了‘病’,还得有‘医’。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能让鬼子信服的‘医生’出现。这个人必须懂医术,最好还有些他们急需的东西作掩护,而且……要能应付突发状况,安全撤回。”
所有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胡老扁和苏暮雨。论医术、应变、以及对草药毒性的了解,他们是无疑之选。
胡老扁与苏暮雨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决意。胡老扁上前一步:“此计可行。我与暮雨可扮作游方郎中与助手,携带一些药材,出现在他们可能运输补给的路线上。但需有人配合,制造一个合理的‘遇袭’或‘落难’场景,让我们‘偶然’被他们发现,并且身上带有他们可能感兴趣的、特别是与防治毒症相关的药材。”
“药材清单我们来拟。”威尔逊接口,“我会列出几种西药,作为‘珍贵货物’,增加吸引力。米勒可以准备一些看起来专业、但无关紧要的化学试剂或空瓶作陪衬。”
林婉清也举手:“我……我可以扮作胡先生的女儿或亲戚,负责部分沟通。我懂一些日语日常用语,可以说是在外地读书回来,遇上战乱投亲。”她脸有些红,但眼神坚定。
王雷迅速权衡。胡老扁三人深入虎穴,风险极大。但这是目前获取核心情报最可能成功、代价最小的办法。他看向岩鹰:“岩鹰,你负责全程暗中保护和接应。红牡丹、柱子,你们带几个机灵的兄弟,负责在外围制造‘山匪劫道’的假象,既要逼真,又不能真下死手,要把握好度,让鬼子的运输队遇袭后慌乱,但仍有能力带走‘幸存’的郎中和药材。时间、地点、细节,必须反复推敲!”
“明白!”岩鹰等人沉声应道。
接下来两天,药楼变成了紧张的作战参谋部和道具工坊。
胡老扁和苏暮雨仔细研究了龙阿婆提供的“鬼掐青”,亲自试验了少量汁液的效果,确认了其症状特点和解除方法。他们开始调整自己的容貌气质,胡老扁粘上花白胡须,换上打补丁但干净的旧长衫,背起一个古朴药箱;苏暮雨则将头发挽成朴素的妇人髻,穿着素色粗布衣裙,脸上稍作修饰,掩去过于出众的容颜,增添几分风霜之色。两人站在一起,俨然一对走南闯北、相依为命的郎中夫妇。
林婉清则换上了乡间女学生的旧式衣裙,戴上一副平光眼镜,抱着一个装着“课本”和笔记的布包,努力模仿战乱中失学青年的惶惑与书卷气。
威尔逊和米勒整理出一小箱“珍贵药品”:几瓶标签被小心处理过的磺胺粉(真正的磺胺早已所剩无几,这些主要是外观相似的替代品)、一些包扎材料、几支空了的注射器(洗净消毒)、以及米勒用一些无害化合物配制的“高级解毒剂”(标签用英文和德文标注,看起来十分专业)。胡老扁则挑选了一批药材,其中特意加入了几味清热祛毒、防治瘴疠的草药,如金银花、连翘、大青叶、佩兰等,并且将龙阿婆提供的另一种真正能缓解轻度哑泉毒症症状的草药“七叶一枝花”的根茎,小心混入其中,作为潜在的“诱饵”。
岩鹰和红牡丹则带着人,反复勘察地形,最终选定了一段位于通往哑泉和毒谷岔路附近的崎岖山道。这里便于设伏,也便于“遇袭者”逃入旁边的密林“躲避”,最终“恰好”被可能从另一方向来的日军运输队或巡逻队发现。他们设计了交火的痕迹(用空包弹和炸药制造声响和烟雾),规划了胡老扁三人“逃跑”的路线和“藏身”地点。
王雷坐镇中枢,协调各方,反复推演可能出现的意外:如果鬼子不上当怎么办?如果他们对郎中身份起疑怎么办?如果被直接抓进工事深处难以传递消息怎么办?每一个环节都制定了备用方案和紧急撤退信号。
第三天拂晓,一切准备就绪。
胡老扁、苏暮雨、林婉清三人,带着药箱和那个装有“珍贵药品”的小皮箱,在岩鹰小队和红牡丹伏击组的暗中护送下,离开山寨,向预定地点进发。晨雾弥漫山间,鸟鸣清脆,仿佛这只是又一个寻常的清晨。
山道曲折寂静。上午约莫九时许,远处传来了卡车引擎的沉闷声响和日军士兵的隐约呼喝——一队由三辆卡车和十几名步兵护卫的日军运输队,正沿着山路驶来。
“准备。”隐藏在树林中的红牡丹低声下令。伏击组的战士们检查武器,捏紧了手里的土制烟雾弹和爆竹。
胡老扁三人按照计划,出现在山道一处相对开阔的路段,看似正在赶路。林婉清“不小心”摔了一跤,药箱和小皮箱落地,东西散出一些。
就在这时,“砰!砰!”几声枪响(空包弹)从侧翼山林炸响,随即是更多的枪声和呐喊声(伏击组制造)!
“山匪!有山匪!”林婉清用日语尖声惊叫,拉着苏暮雨往路边的乱石灌木丛躲去。胡老扁则手忙脚乱地捡拾散落的药材和药品,故意将那个小皮箱打开,露出里面贴着外文标签的瓶瓶罐罐。
日军运输队猝然遇袭,顿时一阵混乱。护卫的步兵迅速跳下车,依托卡车还击。伏击组的“山匪”们看似火力凶猛(主要是爆竹和少量精准射击卡车轮胎、不伤人的子弹),吆喝声不断,但并未真正逼近。
混乱中,一颗烟雾弹在胡老扁附近炸开,浓烟弥漫。胡老扁似乎被“流弹”擦伤手臂(预先准备好的血包破裂),闷哼一声,仍紧紧抱着药箱和小皮箱,踉跄着躲入灌木丛,与苏暮雨、林婉清会合。
日军的还击逐渐压制了“山匪”的火力(实际上伏击组开始按照计划后撤)。“山匪”们呼哨着,看似抢走了卡车上的几袋粮食(轻便且不重要的物品),迅速消失在密林中。
枪声停歇,烟雾渐散。日军小队长清点损失,发现只有两名士兵轻伤,卡车轮胎被击穿两个,物资损失不大。他松了口气,随即下令搜索周边,防止还有埋伏。
很快,士兵发现了躲在灌木丛中、衣衫凌乱、惊魂未定的胡老扁三人,以及他们身边的药箱和那个醒目的小皮箱。
“什么人?!”小队长举枪喝问,用的是生硬的中文。
林婉清战战兢兢地抬头,用带着哭腔的日语回答:“太……太君!我们是路过的!我父亲是郎中,我们是去投亲的……遇到山匪了……我父亲受伤了……”
听到日语,日军小队长神色稍缓,但依旧警惕。他示意士兵上前检查。胡老扁捂住渗血的手臂(血包效果逼真),脸色发白,咳嗽着。苏暮雨扶着他,低眉顺目,身体微微发抖。
士兵翻看了药箱,里面是各种晒干的草药,他们不认识。但当他们打开那个小皮箱,看到里面贴着英文、德文标签的玻璃瓶、注射器,还有米勒精心准备的、看起来非常“科学”的“解毒剂”时,眼神变了。
小队长蹲下身,拿起一瓶“解毒剂”,仔细看着标签,又看看胡老扁:“你是医生?西医?”
胡老扁虚弱地点头,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夹杂着几个简单的日语词回答:“略懂……略懂……游方……治病……这些药,珍贵的……防瘴气,解毒……”
小队长眼神闪烁。他们驻扎在毒泉附近,虽然配备了防毒面具和标准解毒剂,但近期施工中已有数人出现不明原因的轻微中毒症状,军医处理起来颇为棘手。上面也在催促加强防疫和毒剂伤害救治能力。这几个突然出现的“郎中”,尤其是那个会日语的年轻女人,还有这些看起来“高级”的药品……
他站起身,对副手低声说了几句。副手跑向卡车,用车载电台向上级汇报。
约莫二十分钟后,一辆带篷的军用吉普车从哑泉方向驶来。车上下来一名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的日军军医,以及两名配枪的卫兵。
军医仔细检查了胡老扁的“伤势”(简单包扎即可),然后重点查看了小皮箱里的药品,特别是那几瓶“解毒剂”。他拿起一瓶,拧开闻了闻,又滴了一滴在随身携带的试纸上,试纸颜色有轻微变化(米勒设计的无害反应)。军医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他又询问了林婉清几句,关于这些药品的来源、用途。林婉清按照事先准备的说辞,称父亲曾在上海洋行做过事,这些是战前购买的“外国高级药”,用于防治南方山林里的怪病,这次逃难特意带上,没想到遇到山匪。
军医与那小队长低声商议片刻,最终决定:将这三个身份可疑但可能有用的“中国郎中”带回营地,进一步审查,同时那些药品需要交由部队医官鉴定。
胡老扁心中暗凛,知道第一步成了,但真正的危险和博弈,此刻才刚刚开始。他和苏暮雨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彼此都看到了深处的镇定与默契。
他们被带上吉普车,药箱和小皮箱被严密看管。车子朝着哑泉方向驶去,离那片隐藏着致命秘密的山谷越来越近。
山林深处,岩鹰透过望远镜,看着吉普车消失在山路拐角,对着微型电台低声道:“鱼已入网。按第二方案,保持距离,等待信号。”
决战前夜的寂静,已被悄然打破。情报的博弈,在弥漫着药味与硝烟的山道上,拉开了惊心动魄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