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铁丝网不过数十步,迎面就是陡峭的山坡和密林。岩鹰和山猫显然对地形烂熟于心,搀扶着胡老扁和苏暮雨,拖着那名崴脚的劳工,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向上攀爬。身后,日军追击的枪声和叫骂声被茂密的林木和暴雨声迅速隔断、减弱。
“这边!快!”岩鹰低吼着,拨开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缝。几人鱼贯而入,里面竟然是个勉强能挤下五六人的浅凹洞,上方有突出的岩石遮挡,雨水只能斜溅进来少许。
“暂时安全。”岩鹰靠在石壁上,剧烈喘息,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他刚毅的脸颊淌下。他快速检查了一下胡老扁和苏暮雨,见两人虽狼狈但无明显外伤,松了口气。“胡先生,苏大夫,你们没事就好!王队长他们正在猛攻山洞,那里是鬼子的核心,守得最硬!”
胡老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心脏仍在狂跳,药箱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劳工……李石头他们……”
“大部分从西边撤出去了,有弟兄接应,往救护点方向去了。”山猫接口道,他正给那个崴脚的劳工检查脚踝,“这小子运气好,骨头没事,就是扭得狠了。”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竹筒,倒出些药油给他揉搓,那是山寨自制的跌打药。
“现在情况怎么样?山洞能打下来吗?”苏暮雨急促地问,她握枪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已恢复镇定。
岩鹰面色凝重:“难。鬼子在山洞口修了永久工事,有机枪地堡,两侧还有掷弹筒位。王队长组织了几次冲锋,都被压回来了,伤亡不小。而且……”他顿了顿,“山洞里面情况不明,王队长担心强攻会造成里面那些害人东西泄漏,或者逼鬼子狗急跳墙。”
胡老扁的心沉了下去。山洞是毒瘤的核心,不拔除,一切都没有意义。但强攻代价太大。
“王队长现在什么打算?”胡老扁问。
“正在组织爆破组,想用炸药包炸掉洞口工事,或者从侧面寻找可能的气孔、通风道薄弱点渗透。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掩护。”岩鹰看了一眼洞外依旧激烈的枪炮声方向,“鬼子从其他方向抽调了人手回援山洞,战斗很胶着。”
胡老扁沉吟片刻,忽然道:“岩鹰兄弟,能不能送我到离山洞更近些、但又相对安全的地方?最好是上风口。我的药箱里有些东西,或许……或许能帮上忙,至少,能帮着救治伤员。”
岩鹰一愣:“胡先生,前面太危险了!流弹不长眼!”
“我是医生,战场急救是我的本分。”胡老扁语气坚决,“王队长他们在一线拼命,伤员不可能都及时送回后方救护点。需要一个靠前的急救位置。而且,我对毒症有些了解,万一……万一山洞里有毒物泄出,我也许能及时应对。”
苏暮雨立刻道:“我和你一起去。”
岩鹰看着两人坚定的眼神,知道劝阻无用,一咬牙:“好!我知道一个地方,在营地东侧山坡上,有个废弃的猎人窝棚,位置较高,能俯瞰山洞入口大部分区域,背风,侧面有岩石遮挡。从那里也能观察到战场情况。我带你们过去!”
“走!”
……
猎人窝棚比想象的还要简陋,几根木头支着破旧的茅草顶,一面敞开,正对着下方灯火混乱、枪声密集的营地,尤其是那个如同巨兽之口般的山洞入口。从这里看去,战斗的惨烈一览无余。游击队的身影在火光中闪烁、冲锋、倒下。日军的机枪火舌在洞口工事处疯狂喷吐,掷弹筒的炮弹不时落在进攻路线上,炸起团团火光。
窝棚里已有两名先期撤下来的游击队员,一个肩部中弹,一个腿部被弹片划开长长的口子,正在用撕下的衣服布条胡乱包扎,鲜血渗透了布料,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
胡老扁二话不说,放下药箱就冲了过去。“别乱动!我来!”
他迅速检查伤势。肩部中弹的战士,子弹卡在锁骨附近,没有穿透,必须尽快取出,否则可能感染或损伤大血管。腿部受伤的战士,伤口很深,肌肉外翻,需要清创缝合。
“暮雨,准备热水(雨水烧开)、干净布、剪刀、针线(药箱里有备用的羊肠线)、止血粉!岩鹰,帮我把住他!”胡老扁语速飞快,手下动作更是不停。他先处理腿部重伤员,用烧过的雨水(苏暮雨已在用随身小炭炉加热)小心冲洗伤口,冲掉泥污,然后撒上龙阿婆的止血消炎药粉。药粉刺激伤口,战士疼得浑身抽搐,被岩鹰死死按住。
“忍着点,兄弟!”胡老扁沉声道,手下不停,用自制的镊子(也是药箱里的)仔细清理伤口里的细小碎石和布屑。然后穿针引线,开始缝合。没有麻药,每一针下去,战士的身体都剧烈地绷紧,牙关咬得咯咯响,却硬是没喊出声。苏暮雨在一旁,不停地用干净布擦拭涌出的血水,递送器械,眼神专注而稳定。
缝合完毕,包扎好。胡老扁立刻转向肩部中弹的战士。子弹嵌入不深,但位置棘手。他摸了摸弹头所在,对岩鹰说:“按住,绝对不能动。”然后用烧红的小刀(简易消毒)划开创口,用镊子探入,小心翼翼地将变形的弹头夹出。“当啷”一声,染血的弹头落在瓦片上。胡老扁快速清理创腔,撒药,包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两个伤员处理完,胡老扁已是满头大汗,不是累的,是高度紧张所致。苏暮雨用布巾替他擦了擦额角。
“胡先生……谢谢……”肩部受伤的战士虚弱地道谢。
“别说话,省着力气。”胡老扁拍拍他,目光再次投向山下战场。他看到游击队又一次冲锋被机枪火力压制,退了下来。王雷的身影在一处断墙后闪动,似乎在咆哮着指挥。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只在这里等着伤员送上来。
“岩鹰,”胡老扁目光锐利起来,“有没有办法,把一些避毒、提神的药,送到前面兄弟们的嘴里?不需要多,含一片在嘴里,或许能抵挡一些山洞可能飘出的毒气,也能提提神,缓解一点紧张和疲劳。”
岩鹰眼睛一亮:“有!我们有办法悄悄摸到更近的地方传递东西,但风险很大。”
“用这个。”胡老扁迅速打开药箱,取出那包“七叶一枝花”干品,又拿出一些薄荷叶、冰片、以及龙阿婆给的另一种带有辛辣气味的干草。“混合捣碎,用蜂蜡(药箱里有少量)捏成小丸,黄豆大小即可。含服,能清热解毒、辟秽醒神,对轻微毒气刺激引起的咽喉不适、头晕恶心应该有些缓解作用。更重要的是,能给兄弟们一个心理支撑!”
说干就干。窝棚里,胡老扁和苏暮雨快速将药材捣碎混合,加入融化的蜂蜡,搓成数十粒小药丸。岩鹰用一块干净的油布包好。
“山猫,你留在这里保护胡先生和苏大夫。我去送药,顺便把这里的情况报告王队长!”岩鹰将药丸贴身藏好,如同狸猫般钻出窝棚,几个起伏便消失在雨夜和硝烟之中。
……
山洞入口处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的僵持阶段。王雷伏在一堵被炸塌半边的土墙后,脸色铁青。又一次冲锋被打退,又添了五六个伤亡。鬼子的机枪地堡位置刁钻,两侧的掷弹筒也威胁极大。爆破组尝试了几次,都无法接近到足够投掷炸药包的距离。
“队长!岩鹰来了!”一名队员低呼。
岩鹰浑身湿透、沾满泥泞地滚进掩体,快速说明了胡老扁已在山上建立临时急救点,并递上那包小药丸。“胡先生说,含在嘴里,或许能防着点毒气,提提神。”
王雷接过,闻了闻那辛辣清凉的气味,精神似乎真的为之一振。“老胡有心了!”他立刻下令,让前沿的战士们每人分含一粒。尽管不知道具体效果如何,但这份来自后方的关心和实实在在的药物,无疑给浴血奋战的战士们注入了一股暖流和信心。
“队长,强攻不行,得想别的法子。”岩鹰低声道,“胡先生还说,他对毒物有些了解,要不要听听他的看法?或许……能从毒物本身找到突破口?”
王雷皱眉看着那喷射火舌的山洞,又看了看怀表。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后方鬼子援兵赶来的可能性也越大。
“你回去,把这里的情况详细告诉老胡,听听他有什么想法。注意安全!”
“是!”
……
窝棚里,胡老扁又处理了两名新送来的伤员。苏暮雨已经开始独立为一名手臂被流弹擦伤的战士清洗包扎,动作虽然不如胡老扁老练,但足够细致稳妥。她的冷静和专注,让伤员也安心不少。
岩鹰返回,将王雷的困境和询问转达。
胡老扁走到窝棚开口处,凝望着那黑洞洞的入口,以及入口外炽烈的机枪火舌。他回想起潜入时看到的内部结构、通风管道、铁桶、废水流向,以及劳工们提到的深夜惨叫声和废水坑。
“强攻确实下策。”胡老扁缓缓道,“山洞内部结构复杂,毒物储存和生产设备不明,强攻极易导致灾难性泄漏。而且鬼子死守洞口,说明里面要么有极重要的东西,要么……有他们无法轻易放弃或销毁的东西。”
他沉思片刻,眼中光芒一闪:“岩鹰,你刚才说,鬼子从其他方向抽调人手回援山洞?”
“是,东边和北边原本的守军明显少了,压力大减。”
“那么……山洞内部本身的防御,会不会因此相对空虚?”胡老扁语出惊人,“鬼子把主力压在洞口,是认定我们只能从外面攻。如果我们有人,能不从洞口进去呢?”
岩鹰和苏暮雨都愣住了。“不从洞口?那从哪儿?”
“通风管道?地下河?或者……”胡老扁目光灼灼,“废水排放口!我记得劳工说过,鬼子将实验废水倒在营地后方一个深坑。那种剧毒废水,不可能随意倾倒,很可能那个深坑连接着地下裂隙或河道,最终排走。如果能找到废水真正的流向,甚至反向溯源……”
岩鹰倒吸一口凉气:“胡先生,你是说……从鬼子倒毒水的地方,摸进去?”
“只是猜测。”胡老扁道,“但比起硬撼机枪地堡,这条路或许有一线希望。需要非常熟悉山地、懂水性、且不怕剧毒风险的人去探路。而且,速度要快,必须在鬼子反应过来、或者决定毁掉山洞之前!”
岩鹰心跳加速。这无疑是个异想天开又极其危险的方案,但也是打破僵局的可能。“我立刻去报告王队长!同时,我亲自带两个最擅长山地和潜水的兄弟,去摸那个废水坑!”
“等等!”胡老扁叫住他,从药箱里拿出几个小包,“这是加强版的避毒药粉,用油布包好贴身放着,万一接触到毒水,立刻用水(尽量干净)冲洗,然后内服‘清心解毒丸’。还有,如果发现通道可行,需要有人在内部制造混乱,配合外部进攻。或许……可以想办法破坏他们的通风系统,或者制造小型爆炸,引起鬼子内部恐慌,分散洞口守军注意力。”
岩鹰重重点头,接过药包,再次冲入雨夜。
胡老扁回身,看到苏暮雨正为一个昏迷的战士把脉,眉头紧锁。
“怎么了?”胡老扁问。
“这位同志昏迷不是因为外伤失血过多,”苏暮雨抬头,眼神忧虑,“他脉象浮数,面颊潮红,呼吸有轻微的鼾声,像是……中了某种热毒,邪陷心包。我检查了他身上,没有明显伤口,但衣服前襟有些湿痕,气味……有点甜腥。”
胡老扁立刻上前检查。果然,战士的军装前胸有一片不明显的深色水渍,凑近能闻到极淡的、被雨水冲刷后残留的甜腥气。这是毒剂的气味!很可能是在冲锋时,被山洞方向随风飘出的微量毒气或毒液溅射到!
“解衣服!”胡老扁迅速解开战士的衣襟,只见他胸口皮肤一片潮红,有几个细微的、不起眼的小红点,像是被极细的水雾喷到。
“是毒剂接触!虽然量很少,但可能已经吸入或经皮肤吸收!”胡老扁心往下沉。他立刻取出银针,刺其人中、十宣放血,又让苏暮雨取来“七叶一枝花”和黄连、黄芩的浓煎汁(之前熬好的备用),给战士灌服。同时用清水小心擦拭他胸口的皮肤。
“希望来得及……”胡老扁喃喃道。战地急救,不仅要应对枪炮伤,现在连毒剂伤害也出现了。这场战斗的残酷和诡异,远超寻常。
山下,枪声依旧激烈,但似乎有了一些变化。日军的机枪射击声,偶尔会出现不连贯的停顿,掷弹筒的发射间隔也拉长了。是王队长采取了新的战术?还是岩鹰的探路有了进展?
风雨未歇,夜色如墨。这处简陋的窝棚,成了生死线上最前沿的急救堡垒,也是扭转战局的新思路策源地。每一秒,都充满了变数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