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颗红色信号弹的残焰还未完全被暴雨吞噬,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与激烈的枪声便如同爆发的山洪,瞬间淹没了整个哑泉山谷!
“敌袭——!!!”日军凄厉的警报声在雷雨声中显得尖锐而绝望。
营地东侧大门和几处预先侦察出的铁丝网薄弱点,几乎同时遭到了最猛烈的突击。王雷亲自率领的主力攻击队,如同出鞘的利刃,在暴雨和夜幕的掩护下,猛扑向猝不及防的日军哨兵。机枪的火舌在黑暗中疯狂舔舐,手榴弹爆炸的火光一次次照亮泥泞的地面和扭曲的人影。
“柱子!带人拿下左边哨塔!火力压制!”
“第二小队,向右迂回,切断兵营增援!”
王雷的吼声在枪林弹雨中依然清晰,他手中的驳壳枪连连点射,将一个刚从帐篷里冲出来、衣衫不整的日军军曹撂倒。
日军毕竟训练有素,最初的混乱过后,幸存的士兵在军官的嘶吼下,迅速依托木板房、沙袋工事和卡车残骸组织起抵抗。掷弹筒的炮弹开始尖啸着落入游击队的进攻队列,炸起混合着泥水和血花的土柱。
“迫击炮!找他们的迫击炮位!”王雷伏在一个土坎后,大声命令。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暴雨如注,冲刷着血水,地面迅速变得泥泞不堪,冲锋的战士不断滑倒,又怒吼着爬起来继续向前。枪声、爆炸声、呐喊声、惨叫声、风雨声、雷声……交织成一曲残酷至极的死亡交响。
……
几乎在总攻信号发出的同一时间,营地西侧废弃物料堆附近。
岩鹰的接应小队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猛然从暗处窜出!两名队员用特制的大铁钳,在早已摸清的铁丝网锈蚀处用力一绞,“咔嚓”一声,豁开一个足够人穿过的口子。
“李石头!快!带人从这里出来!往西边林子跑!”岩鹰压低声音吼道,手中的冲锋枪警惕地指向劳工窝棚方向,那里已经传来日军看守的惊叫和枪声。
李石头和两个同伴连滚爬爬地从废料堆后冲出,看到岩鹰等人,如同见到救星,眼泪混合着雨水流下。“快!还有兄弟在棚子里!”李石头嘶哑地喊道。
“知道!你们先走!去那边,有人接应!”岩鹰一把将他推出铁丝网缺口,对两名队员道,“掩护劳工撤退!山猫,跟我去医务室!”
他必须第一时间找到胡老扁和苏暮雨!
……
医务室内。
当第一声爆炸和密集枪声撕裂夜空时,胡老扁和苏暮雨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隔壁的年轻医护兵被惊醒,惊慌失措地抓起步枪冲出门,正好与一名狂奔而来的日军士兵撞在一起,两人用日语惊恐地呼喊着什么,随即朝着枪声最激烈的东面跑去,显然顾不上他们了。
“走!”胡老扁低喝一声,拉起苏暮雨的手,提起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药箱,就要往外冲。
然而,门刚打开一道缝,外面暴雨如注,火光闪烁,流弹不时呼啸着划过夜空,打在附近的木板墙上噗噗作响。更麻烦的是,一队约五六个日军士兵,正沿着营区道路,一边胡乱向黑暗中射击,一边朝指挥所方向且战且退,正好经过医务室门前!
胡老扁立刻缩回,将门掩上。“出不去了,外面有鬼子!”他快速扫视屋内。窗户是钉死的木栅窗,无法快速破开。
苏暮雨目光落在墙角那个锁着他们药箱和小皮箱的铁皮柜上。“药!特别是那些药材和‘七叶一枝花’!”那些东西绝不能留给鬼子,也可能在后续救治中用到。
胡老扁会意,从袖中抽出那把锋利的手术剪,又接过苏暮雨递来的小手术刀。两人冲到铁皮柜前。锁是普通的挂锁。胡老扁用手术剪尖不费力地撬动锁簧,苏暮雨则用手术刀尖辅助。雨水顺着简陋的门缝淌进来,枪炮声越来越近,每一次爆炸都让这间小小的木板房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咔哒!”一声轻响,锁终于被撬开!胡老扁迅速打开柜门,将他们的药箱和小皮箱拖出。小皮箱里的“珍贵药品”大多是幌子,但药箱里的药材,尤其是那包“七叶一枝花”和龙阿婆给的秘药,必须带走。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医务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一名满脸血污、神色仓惶的日军伤兵跌了进来,他的一只胳膊无力地耷拉着,显然是在混乱中被流弹击中。他看到胡老扁和苏暮雨,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露出凶狠和求生欲,用没受伤的手举起南部十四式手枪,叽里咕噜地吼叫着,枪口对准了他们,意思很明显——让他们救治!
胡老扁心中一沉。苏暮雨悄悄将手背到身后,握紧了药箱里一个硬物——那是一小瓶高浓度的外用麻醉剂(原本用于清创),瓶口用软木塞着。
胡老扁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用缓慢的中文说道:“太君,你受伤了,我是医生,可以帮你。”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向伤兵靠近,眼神示意苏暮雨准备。
伤兵似乎听懂了“医生”这个词,又或许失血让他有些眩晕,枪口稍微下垂了一些。
就在这一刹那,胡老扁猛地扑上前,不是去夺枪,而是一把死死抓住了伤兵受伤的那只胳膊,用力一扭!
“啊——!”伤兵发出凄厉的惨叫,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手枪脱手掉在地上。
苏暮雨闪电般上前,将手中那瓶麻醉剂狠狠砸在伤兵的口鼻处!软木塞崩飞,刺鼻的液体溅了伤兵一脸,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神迅速涣散,身体软倒。
胡老扁捡起地上的手枪,检查了一下,子弹是满的。他将枪递给苏暮雨:“拿着防身,不到万不得已别用。”他自己则拿起了伤兵腰间挂着的一颗九七式手榴弹。
“我们从后面走,撬开木板!”胡老扁指向医务室后墙。这木板房结构简单,后面应该可以破开。
两人合力,用手术刀、剪刀,甚至拆下一条床腿,拼命撬着后墙的木板。外面枪声爆炸声震耳欲聋,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子弹打进来。
……
营地后方一里处的临时救护岩洞。
这里同样被紧张和忙碌充斥,但与前方的血腥搏杀不同,这里是与死神赛跑的另一条战线。
第一批伤员很快被抬了下来。多是游击队的战士,被子弹击中,或被弹片划伤,在暴雨和泥泞中,伤口沾满污物,情况危急。
“这里!担架放这边!”
“先处理大出血!止血带!压迫!”
威尔逊的吼声盖过了洞外的风雨和隐约枪炮声。他早已脱掉外套,只穿衬衫,袖子挽到肘部,手上戴着橡胶手套(珍贵物资,反复消毒使用),脸上溅着血点,正半跪在一个腹部被弹片撕开、肠子隐约可见的重伤员身边,快速进行清创和初步缝合。米勒在一旁充当助手,递器械,用简陋的器械吸血,同时用德语快速报着伤员的脉搏和呼吸。
另一侧,龙阿婆和红牡丹带领的妇女们,则用着截然不同但同样有效的方式忙碌着。她们烧起炭火,架上陶罐,里面翻滚着龙阿婆配制的、气味辛辣浓烈的止血消炎药汤。用干净的(相对而言)布条浸泡药汤,为伤员清洗伤口、外敷包扎。对于不太严重的外伤,龙阿婆会亲自撒上她秘制的药粉,那药粉效果奇佳,撒上不久血便渐渐止住。红牡丹则带着人,用烧开的雨水为伤员擦拭身体,喂服温热的、加了盐和糖的汤水(补充电解质),并用胡老扁之前留下的“清心解毒丸”化水,给那些出现惊吓或轻微毒气反应的人服用。
洞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药味、汗味和炭火烟味。痛苦的呻吟、压抑的哭泣、急促的命令声交织在一起。不断有新的伤员被送来,也不断有经过初步处理的伤员被转移到更靠里的干燥处休息。
“威尔逊博士!这个伤员腿部动脉破了,止不住!”柱子满身泥泞和血迹冲进来,他胳膊上也挂了彩,只是简单缠着布条。
威尔逊头也不抬:“按住!抬高伤肢!米勒,准备血管钳和缝合线!阿婆,有没有更强的收缩血管的药?”
龙阿婆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喷涌的鲜血,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管,拔掉塞子,将里面一些暗红色的粘稠药膏,直接抹在伤口近心端的血管位置,并用力按压。说也奇怪,那汹涌的血流竟然肉眼可见地减缓下来!
“按住,一刻钟别松手!”龙阿婆嘶哑道,然后又回去照看她的药罐。
威尔逊惊讶地看了一眼,来不及多想,立刻在米勒的协助下,开始寻找并结扎破损的血管。没有麻醉,伤员疼得几乎昏厥,被几个妇女死死按住。
“快!纱布!绷带!”威尔逊额头的汗珠滚落,混合着血水。
洞外,闪电撕裂夜空,炸雷一个接一个,仿佛天公也在为这场惨烈的厮杀震怒。风雨声中,前方的枪炮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密集,尤其是传来了几声异常沉闷巨大的爆炸,震得岩洞顶部的碎石簌簌落下。
“是鬼子的迫击炮阵地被我们端了?还是……”红牡丹一边为一个战士包扎头上的伤口,一边忧心忡忡地望向洞口方向。她知道,战斗越激烈,意味着伤亡会越大,也意味着王雷、岩鹰、胡老扁他们面临的风险越高。
“相信队长,相信同志们。”威尔逊用生硬的中文说道,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我们这里,就是他们的后盾。救活一个,他们就多一份力量!”
他的话,让洞内忙碌的人们心中一定。是的,这里同样是战场,是生命与死亡的拉锯战。炮火连天中,这处简陋的岩洞,成了风暴眼里最坚定的人道堡垒。
……
营地内,胡老扁和苏暮雨终于在后墙撬开一个勉强能钻出的破洞。两人先后爬出,立刻伏低身体,紧贴着墙根。
眼前一片混乱。暴雨倾盆,火光处处,人影憧憧。日军士兵在军官的驱使下,试图组织反击,但游击队的攻击从多个方向袭来,让他们首尾难顾。尤其是东面大门方向,战斗最为激烈。
胡老扁迅速判断方位。他们现在在营地偏西北角,西边就是铁丝网和废弃物料堆,应该是岩鹰接应和李石头他们撤离的方向。但中间隔着开阔地和可能存在的日军。
“往西,贴着阴影走,找机会翻出去!”胡老扁低声道,将药箱背好,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手榴弹。苏暮雨握着手枪,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借着房屋、帐篷和黑暗的掩护,猫腰疾行。不时有流弹从头顶嗖嗖飞过,或打在旁边的物体上。好几次差点与乱跑的日军士兵迎面撞上,都险之又险地躲开。
突然,前方拐角传来日语的吼叫和一阵密集的枪声,似乎有一股日军试图向西侧调动,去堵截可能存在的渗透或劳工逃跑。
胡老扁拉着苏暮雨迅速躲进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破棚子。棚子角落,竟然蜷缩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劳工!正是之前没有跟李石头一起出去、躲在这里的。
“胡先生!”其中一个认出了胡老扁,如同见到救命稻草。
“别出声!”胡老扁示意他们安静。他透过棚子的破缝隙向外观察。一小队日军,约七八人,在一个曹长的带领下,正朝这边跑来,似乎想占据这个杂物棚作为临时火力点。
“不能让他们进来!”胡老扁心念急转。一旦日军占据这里,他们四人就成了瓮中之鳖。
他看了看手中的手榴弹,又看了看外面泥泞的道路和逼近的日军。拔掉保险销,在棚子的木柱上磕了一下,心中默数两秒,然后猛地从破口处将手榴弹朝着那队日军前方的泥地里扔去!
“手榴弹!”日军曹长惊骇的叫声被爆炸声淹没!
“轰!”泥水混杂着弹片四射,虽然因为地面松软和雨水,威力有所减弱,但仍将最前面的两名日军炸翻,其余人也慌忙趴倒或寻找掩护。
“走!快走!”胡老扁趁机低吼,拉着苏暮雨和那两个劳工,冲出棚子,向着西面狂奔!身后传来日军愤怒的射击声,子弹追着他们的脚步打在泥水里。
四人拼尽全力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冰冷的雨水抽打在脸上。眼看铁丝网和那个被剪开的缺口就在前方不到三十米!
突然,侧面一个半塌的帐篷里,伸出一支步枪,一个受伤的日军士兵面目狰狞地瞄准了跑在最后的那个劳工!
“小心!”苏暮雨余光瞥见,情急之下,举起手中的南部手枪,闭上眼睛扣动了扳机!
“砰!”枪声响起。那名日军士兵身体一震,歪倒在帐篷里。苏暮雨自己也被后坐力震得手臂发麻,脸色惨白。
胡老扁回头看了一眼,来不及说什么,奋力将前面一个踉跄的劳工推向前方:“跳出去!”
岩鹰和山猫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铁丝网缺口外!“胡先生!苏大夫!这边!”
四人连滚爬爬地冲出铁丝网,岩鹰和山猫立刻用冲锋枪向追来的日军扫射,压制对方。
“快!跟我们来!”岩鹰一把扶住气喘吁吁的胡老扁,山猫则背起那个脚崴了的劳工,迅速撤向山林。
就在他们即将没入黑暗的前一刻,胡老扁回头,望向营地深处那灯火通明、枪声似乎正向其汇聚的山洞入口。他知道,最艰巨的战斗,可能才刚刚在那里开始。
炮火映亮了漫天雨丝,也映亮了那黝黑的、仿佛通往地狱的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