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惊闻身份,寸寸心凉
靖都城的朱雀街,永远是最热闹的所在。茶楼酒肆鳞次栉比,叫卖声、谈笑声、车马轱辘声交织在一起,汇成市井最鲜活的烟火气。宋玉书攥着袖中仅存的三枚铜钱,指尖被磨得发疼,却依旧紧紧捏着——这是他今日能凑出的全部家当,只够买两刀最粗陋的毛边纸,用来誊写那些在破庙里写就的诗稿。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一来是怕走急了牵动肺腑的痒意引发咳嗽,二来是不愿让旁人瞧见自己洗得发白、打了数道补丁的青布长衫。江南书生的风骨,在靖都城的尘土里,被贫穷与病痛磋磨得只剩一身狼狈。他低着头,目光只敢落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避开那些锦衣华服的行人投来的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像一只受惊的孤鸟,只想尽快穿过这喧嚣的人潮。
朱雀茶楼就在街的拐角,雕梁画栋,飞檐翘角,门口挂着的杏黄旗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楼里传来说书先生拍醒木的脆响,还有茶客们哄笑的声音,宋玉书本想绕开,却见前方人群突然骚动起来,纷纷往道路两侧避让,嘴里还念叨着“御林军来了”“快让开,公主的銮驾要过了”。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茶楼旁的墙角缩去,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砖墙,试图将自己藏进阴影里。御林军的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步伐整齐划一,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八抬的銮驾紧随其后,明黄色的轿帘绣着金凤穿牡丹的纹样,四角坠着的金铃随着轿身的晃动,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贵气逼人。
銮驾在朱雀茶楼门口稳稳停下,轿旁立刻有内监上前,掀开轿帘。宋玉书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却在那一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从轿中走下的不是旁人,正是他日思夜想的萧承悦。
她今日未着悦心医馆里那件藕粉色的医袍,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宫装,衣料是江南进贡的云锦,触手生凉,裙摆处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走动间,莲纹仿佛在水波里漾开。乌发被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起,簪头坠着的珍珠步摇轻轻晃动,映着日光,碎光洒了她一身。褪去了医馆里为病人诊脉时的温婉,此刻的她,眉宇间带着一丝皇家贵女的矜贵与疏离,却依旧难掩眼底的温柔。
宋玉书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指尖的铜钱硌进肉里,他却浑然不觉。他看着那名身着华服的内监对着萧承悦躬身行礼,声音尖细却字字清晰,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他的耳膜:“公主殿下,陛下遣奴才来请您回宫赴宴,皇后娘娘以及几位殿下和灵月公主都等着您呢。”
公主殿下。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宋玉书的脑海里炸开。他死死盯着萧承悦的身影,看着她对着内监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是他熟悉的温软,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仪:“烦请李公公回禀父皇,悦心医馆今日还有几位重病的病人要复诊,我处理完这些事,便即刻回宫。”
“公主殿下仁心,奴才佩服。”李公公躬身应下,又退到一旁,垂首侍立,姿态恭敬到了极致。
萧承悦转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茶楼旁的墙角。宋玉书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忍不住发出半点声响。他能感觉到那道温柔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直到銮驾再次启动,御林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朱雀街的喧嚣重新涌来,宋玉书依旧保持着贴墙而立的姿势,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他抬起头,看着茶楼二楼那扇还未关上的雅间门,眼前不断闪过方才萧承悦的模样——藕粉色医袍里捻着药材的纤手,梨木诊桌后温柔的眉眼,还有此刻身着宫装、矜贵无双的公主模样。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什么普通的医女。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是生在帝王家、被万千宠爱簇拥的天之骄女。而他,不过是个父母双亡、身无分文、疾病缠身的落魄书生,像阴沟里的一捧烂泥,连抬头看她的资格都没有。
他想起这些日子在悦心医馆的点滴。想起她为自己把脉时微凉的指尖,想起她叮嘱自己煎药要武火煮沸、文火慢熬时的认真,想起她让小童端来的银耳百合粥的香甜,想起自己念起“春来江水绿如蓝”时,她眼底漾起的温柔笑意。那些他曾以为是两情相悦的温柔瞬间,此刻想来,竟成了最大的讽刺。
她是公主,怎么会对一个落魄书生动心?她的温柔,不过是医者的仁心,是皇家贵女的慈悲,是对一个可怜人的怜悯罢了。
宋玉书自嘲地笑了笑,笑声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弯下腰,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肺腑里的痒意翻江倒海,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低声议论:“这书生看着病得不轻,怪可怜的。”也有人嗤笑:“穷酸书生,怕是连药都吃不起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他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咳了许久,他才直起身,抬手抹了抹嘴角,掌心赫然沾着几点殷红的血丝。他慌忙用袖子擦掉,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确认没人看见,才松了口气。
若是让萧承悦看到他这副模样,怕是又要添几分怜悯了。可他宋玉书,纵使落魄,也不愿做被公主怜悯的可怜虫。
他攥着那三枚铜钱,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踉跄,像喝醉酒的人,青石板路在他脚下仿佛变成了波浪,晃得他头晕目眩。破庙里的霉味、医馆里的草药香、萧承悦温柔的眉眼、宫装的矜贵模样,还有那声“公主殿下”,交织在他的脑海里,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夕阳西下,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才停在城南的一处荒宅前。这处荒宅早已无人居住,院墙塌了大半,院里长满了齐腰的野草,只有一间西厢房的屋顶还算完整,能勉强遮风挡雨。他是今日一早从破庙搬来的,只因觉得破庙离悦心医馆太近,近得让他不敢面对,只能逃到这更偏僻的地方,像一只受伤的兽,躲进自己的洞穴里。
推开西厢房那扇朽坏的木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木桌,还有他从破庙搬来的一捆干草、一床打满补丁的薄被。他将那三枚铜钱放在木桌上,又将揉得皱巴巴的宣纸摊开,却再也没有誊写诗稿的心思。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贴身收藏的诗册,封面是用粗糙的麻纸做的,里面写满了他为萧承悦写的诗。有写她捻药时的温柔,有写她听诗时的笑意,有写江南的烟雨,也有写自己藏在心底的情愫。他一页页翻着,指尖拂过那些字迹,眼眶渐渐泛红。
“宋玉书啊宋玉书,你真是痴心妄想。”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她是公主,你是落魄书生,云泥之别,你怎敢肖想?”
他将诗册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然后猛地将它塞进干草堆的最深处,像是要将这份不该有的情愫,连同自己的念想,一起埋葬。
自此,悦心医馆每日辰时的阳光里,再也等不来那个清瘦的、带着江南口音的落魄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