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书生避走，悦心愁绪
悦心医馆的辰时，是萧承悦最喜欢的时刻。晨露凝在门楣的雕花上，像一颗颗碎钻，梨木诊桌被小童擦得锃亮，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药柜的药材上，让草药香都变得温暖。往日里，这个时辰，宋玉书总会踩着晨露而来，清瘦的身影映在青石板路上，带着一身淡淡的湿气，还有江南书生独有的温润。
可今日，辰时过了，巳时也来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萧承悦坐在诊桌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脉枕，脉枕还是昨日宋玉书用过的，似乎还残留着他腕间的温度。小童端来的温水，她已经换了三次，从冒着热气到彻底凉透，杯壁上凝着的水珠滑落在桌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像她心里的不安，一点点扩大。
“小姐，水又凉了，我再去换一杯吧？”小童见她盯着空水杯发愣，小心翼翼地开口。
萧承悦回过神，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不用了。”
她抬眼望向医馆门口，青石板路被阳光晒得发烫，行人来来往往，有提着菜篮的妇人，有摇着折扇的公子，还有蹦蹦跳跳的孩童，却唯独没有那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书生。
昨日也是这样，辰时的阳光等来了日头偏西，宋玉书依旧没来。她以为是他病体不适，走不动路，便让小童熬了银耳百合粥，送去城南的破庙。可小童回来时，手里的粥碗还冒着热气，脸上却带着茫然：“小姐，破庙里的庙祝说，宋公子一早便搬走了，连行李都没留下，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一刻，萧承悦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砸中，沉到了谷底。她想起三日前的午后，自己在朱雀茶楼与李公公对话时，瞥见的那个墙角的身影。那身影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纵然只看到一个背影，她也一眼认出，那是宋玉书。
他定是听到了，定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萧承悦不是没有想过告诉宋玉书自己的身份，只是她一直犹豫。她是大靖的昭阳公主，父皇母后最疼爱的女儿，兄姐们也都对她百般呵护。可她从小便不喜宫廷的繁文缛节，偏爱医术，父皇拗不过她，便在朱雀街给她开了这家悦心医馆，让她随心所欲做自己喜欢的事。她在医馆里做萧承悦，不是昭阳公主，她只想以一个普通医女的身份，和那个温润的书生相处，不想让身份成为两人之间的隔阂。
可终究，还是被他知道了。
她想起宋玉书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自卑，想起他说起自己江南身世时的落寞，想起他念诗时眼底闪过的光亮，却又在提及科举时迅速黯淡下去。他本就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如今知道她是公主，怕是更觉得两人之间隔着天堑，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了。
萧承悦起身，走到医馆门口，望着城南的方向。那里是宋玉书曾经居住的破庙，如今却人去楼空。她不知道他搬到了哪里，不知道他的病有没有好转，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煎药，更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厌恶自己的隐瞒，才刻意避而不见。
接连几日，萧承悦都失魂落魄。抓药时，她将当归错拿成了独活，给病人针灸时，险些因为走神扎错穴位，还是身旁的小童及时提醒，才避免了差错。来医馆看病的老主顾都看出了她的不对劲，纷纷问：“萧姑娘，你是不是累着了？瞧着脸色不大好。”
她只能勉强笑一笑，说：“没事，许是近日没休息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块，空荡荡的，连带着看窗外的阳光，都觉得少了几分暖意。悦心医馆的草药香依旧浓郁，却再也没有了那个温润的声音念着“江南好，风景旧曾谙”，再也没有了那个清瘦的身影坐在诊桌前，听她叮嘱煎药的注意事项。
这日午后，萧承宇带着妻子苏清鸢来看她。萧承宇是大靖太子，身着藏青色的锦袍，眉目间带着皇家的威仪，却对这个妹妹格外疼惜。他一进医馆，便看出了萧承悦的不对劲——她坐在梨木诊桌后，手里拿着一本医书，却半天没有翻页，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连他进来都没有察觉。
“悦儿。”萧承宇走到她身边，轻轻敲了敲诊桌。
萧承悦猛地回过神，看到是大哥，眼底的失落瞬间涌了上来，却又强忍着，挤出一个笑容：“大哥，清鸢嫂子，你们怎么来了？”
苏清鸢走上前，拉着她的手，指尖触到她的掌心，冰凉一片。苏清鸢是将门之女，性格爽朗直率，皱着眉道：“悦儿，你这是怎么了？脸白得像纸一样，是不是病了？”
萧承悦摇了摇头，刚想开口说没事，眼泪却先一步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像断了线的珍珠。她从来不是爱哭的人，行医多年，见惯了生死离别，早已练就了一颗坚韧的心，可此刻，面对宋玉书的逃避，她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再也忍不住情绪。
“大哥，宋公子他……知道了我的身份，便再也不来了。”她哽咽着，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担忧，“我找遍了城南，都找不到他，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的病怎么样了……”
萧承宇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失笑。他这位妹妹，是父皇和母后以及他们几兄妹捧在掌心里的公主，从小到大，想要什么没有？偏生对一个落魄书生动了心，还为了他愁眉不展。他抬手擦去萧承悦的眼泪，语气温和：“傻妹妹，哭什么？不过是个书生罢了，若是他真的因为你的身份就逃避，那也不值得你这般牵挂。”
“不是的。”萧承悦连忙摇头，眼底带着急切，“大哥，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只是太自卑了，他父母双亡，身无分文，还疾病缠身，本就觉得配不上我，如今知道我是公主，怕是更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
苏清鸢拍了拍她的手，柔声安慰：“悦儿，你别着急。既然知道了原因，那就总有办法解决的。你忘了，咱们萧家的人，什么时候被这点事难住过？”
萧承宇点了点头，神色变得认真：“清鸢说得对。这事好办，你忘了，咱们萧家兄弟姐妹，哪个不是有本事的？我这就让人去把他们都叫来，一起给你出出主意，不信找不到那个书生，解不开他的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