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靖都城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薄雾,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片片暖融融的光斑。
萧承悦躲在顾宅外的断墙后,身上的粗布衣裙被晚风吹得微微发颤。她看着西厢房那扇木门里透出的昏黄油光,看着窗纸上那道清瘦的剪影,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宋玉书的影子,映在糊着旧纸的窗棂上,时而低头,时而抬手,动作缓慢而滞涩。萧承悦知道,他定是在吃那块桂花糕。那甜香,该是漫过了他的舌尖,漫过了他心底的荒芜,也漫过了这满院的萧索。
她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方才那匆匆一瞥,他苍白的脸色、深陷的眼窝、还有那瘦得几乎撑不起长衫的肩头,都像一根根细针,密密地扎在她的心上。
萧承祥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边,手里拿着一件薄披风,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六姐,夜里风凉,别冻着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担忧,“宋公子他……吃了桂花糕。”
萧承悦点了点头,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她望着那扇窗,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他认出我了,是不是?”
萧承祥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看他那样子,怕是认出来了。只是……他没说破。”
是啊,没说破。
萧承悦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定是猜到了,猜到送桂花糕的人是她,猜到她是放下了公主的身段,扮作寻常女子来看他。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了食盒,只是低声道了句“多谢”。
他的骄傲,他的自卑,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走吧,六姐。”萧承祥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二哥他们还在医馆等着呢。咱们先回去,从长计议。”
萧承悦恋恋不舍地看了那扇窗最后一眼,看了那道清瘦的剪影最后一眼,才跟着萧承祥,转身隐入了幽深的小巷。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泛着冷光。萧承悦的心里,像揣着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她想起方才宋玉书接过食盒时,指尖的冰凉,想起他看她时,眼神里的探究与疏离,想起他吞下桂花糕时,喉结滚动的模样。
她不知道,这一步棋,到底走得对不对。
回到悦心医馆时,小院里灯火通明。萧承宇依旧坐在石桌旁,手里翻看着一份卷宗,眉头微蹙。萧承宁和萧承安也回来了,两人身上都沾着尘土,正坐在一旁喝茶歇息。沈知书则在一旁,细心地整理着药草,见她回来,连忙迎了上来。
“悦儿,回来了。”沈知书接过她手里的空食盒,眼底满是关切,“怎么样?宋公子他……收下了吗?”
萧承悦点了点头,脱下身上的粗布衣裙,换回了自己的藕粉色医袍。她坐在石凳上,端起一杯热茶,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轻声道:“他收下了。也……认出我了。”
话音刚落,小院里的众人都沉默了。
萧承宇放下手里的卷宗,抬眸看向她,眼神深邃:“他没说什么?”
“没有。”萧承悦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失落,“他只是说了句多谢,便让我走了。”
萧承宁放下茶杯,皱着眉道:“这宋玉书,性子倒是倔得很。明知道悦儿是好意,却还是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不是倔。”萧承轩放下手里的折扇,轻声道,“他是怕。怕自己配不上悦儿,怕旁人的闲言碎语,怕这份情谊,到头来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是啊,他是怕。
萧承悦心里一阵刺痛。她想起宋玉书在医馆里,低头看医书的模样,想起他念诗时,眉宇间的怅惘,想起他得知她身份时,仓皇离去的背影。
他是个读书人,骨子里的清高与骄傲,容不得自己被人怜悯,容不得自己与她站在一起时,被人指指点点。
“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萧承安开口问道,他性子急,最见不得这样磨磨唧唧的模样,“总不能天天让悦儿扮成伙计,去给他送桂花糕吧?”
萧承宇沉吟片刻,抬眸看向萧承悦,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悦儿,你想怎么办?”
萧承悦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她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我想……亲自给他治病。他的肺疾,拖不得。再这样下去,怕是会越来越严重。”
“可他躲着你,不肯见你,你怎么给他治病?”萧承宁皱着眉道,“难不成,我们要强闯顾宅,把他绑来不成?”
“不可。”萧承宇立刻否决,“宋玉书重气节,若是强行逼迫,只会适得其反。他若是铁了心不见,我们就算把他绑来,他也不会配合诊治。”
“那……那怎么办?”萧承禄凑了过来,手里的小本子上,又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宋公子的病越来越重吧?”
小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石桌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沈知书看着萧承悦愁眉不展的模样,心里也跟着着急。她沉吟片刻,突然眼前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声道:“我倒有个主意。”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沈知书微微一笑,缓缓道:“宋玉书的病根,一是肺疾缠身,二是心结难解。心病还需心药医,若是能解开他的心结,他的病,怕是也能好得快些。他不是想念家乡吗?不是喜欢医书吗?我们……可以从这两点入手。”
“怎么入手?”萧承悦连忙问道,眼底满是急切。
“江南的医书,最是精妙。”沈知书道,“我娘家在江南,有不少珍藏的医书孤本。我可以让人连夜去取来,送给宋玉书。就说是……那位送桂花糕的朋友,托人从江南带来的。他喜欢医书,见了这些孤本,定会动心。再者,我还可以托人,从江南捎些新鲜的药材来,都是治肺疾的良药。药材配上医书,他就算再固执,怕是也不会拒绝。”
“这法子好!”萧承轩眼睛一亮,拍着大腿道,“宋玉书痴迷医书,这些孤本,对他来说,比什么金银财宝都珍贵。他若是收下了医书和药材,便是松了口。到时候,悦儿再找机会接近他,给他诊治,便容易多了。”
萧承宇也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知书这个主意,甚好。既不伤及宋玉书的自尊,又能解他的燃眉之急。就这么办。”
萧承悦的心里,瞬间燃起了一丝希望。她看着沈知书,眼底满是感激:“二嫂,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沈知书笑着摇了摇头,“你放心,我这就去写信,让人连夜赶回江南。不出三日,医书和药材,定能送到靖都。”
“还有我。”萧承祥举起手,一脸兴奋道,“六姐,下次送医书和药材,还是我陪你去。我熟门熟路,保证不会被人发现。”
“好。”萧承悦点了点头,眼底的阴霾,终于散去了几分。
夜色渐深,靖都城的灯火渐渐稀疏。悦心医馆的小院里,却依旧亮着一盏灯。众人围坐在石桌旁,低声商议着,话语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萧承悦看着眼前的哥哥姐姐和弟弟们,看着他们关切的眼神,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她何其有幸,能生在这样一个和睦的家庭,能有这么多人,陪着她,帮着她。
她看向窗外,看向城南的方向。月色皎洁,星光璀璨。她仿佛能看到,顾宅的西厢房里,那盏油灯依旧亮着,宋玉书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望着窗外的月亮,思念着远方的家乡。
她轻轻握紧了拳头。
宋玉书,你等着。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病,一定会解开你的心结。
我一定会让你知道,身份地位,从来都不是阻碍。
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
三日后,江南的医书和药材,果然如期而至。
满满两大箱医书,都是沈知书娘家珍藏的孤本,书页泛黄,字迹娟秀,透着一股淡淡的墨香。还有一大包药材,川贝母、杏仁、百合、沙参……都是治肺疾的良药,新鲜得很,还带着江南水乡的湿润气息。
萧承悦换上了那日的粗布衣裙,蒙上面纱,提着装满医书和药材的食盒,跟着萧承祥,再次朝着城南的顾宅而去。
这一次,她的脚步,比上一次沉稳了许多。
顾宅依旧是那般荒凉。断壁残垣上的枯藤,在风中簌簌作响。院门口的柴门,依旧虚掩着。
萧承悦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叩叩叩。”
敲门声落下后,屋里没有立刻传来声音。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才传来宋玉书略显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意料之中的平静:“是你吗?”
萧承悦的心,猛地一跳。
他果然知道,是她。
她定了定神,柔声应道:“宋公子,是我。小女今日,又给公子带了些东西。”
屋里沉默了片刻,柴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拉开了。
宋玉书站在门内,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只是今日,他的脸色,似乎比那日好了些许,眼底的青黑,也淡了几分。他的手里,拿着一卷诗稿,想来是方才正在作诗。
他的目光,落在萧承悦的身上,落在她手里的食盒上。眼神里,没有了那日的警惕与疏离,多了几分复杂,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和。
“公子。”萧承悦低着头,将食盒递了过去,“这是那位江南故人,托小女带来的。说是……公子喜欢医书,这些都是江南的孤本。还有这些药材,是治肺疾的良药,公子不妨收下。”
宋玉书的目光,落在食盒上。当他看到那些泛黄的医书时,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动容。他伸出手,接过食盒,指尖触碰到萧承悦的指尖,依旧是冰凉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多谢。”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那日,温柔了许多。
“公子不必客气。”萧承悦抬起头,目光与他对视了一瞬。透过薄薄的面纱,她看到他的眼底,映着月光,像一潭深邃的湖水,里面,似乎藏着千言万语。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连忙低下头,轻声道:“那些药材,小女已经按照方子,写明了用法用量,放在医书的第一页。公子记得按时服用,对肺疾,很有好处。”
“我知道了。”宋玉书点了点头,抱着食盒的手,紧了紧。他看着萧承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犹豫了许久,才低声道,“你……那位江南故人,她……还好吗?”
萧承悦的心,猛地一颤。
他问的是“她”。
他知道,送东西的人,是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泪光。她轻声道:“她很好。她只是……很挂念公子。希望公子能早日康复,能……开心起来。”
宋玉书的眼眶,微微泛红。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藏在面纱后,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眸子,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
他想起那日的桂花糕,想起那熟悉的江南味道,想起这些珍贵的医书和药材,想起她一次次扮作寻常女子,来看他这个落魄书生。
他心里的那道墙,似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洒在荒芜的顾宅里,洒在满院的野草上。风,轻轻吹过,带着桂花的甜香,带着墨香,带着药香,也带着两人之间,悄然滋生的情愫。
宋玉书看着萧承悦,看着她被晚风吹起的面纱,看着她眼底的泪光,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道:“你……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摘下面纱?”
萧承悦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震惊。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真诚与期待,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带着几分欢喜:“好。”
宋玉书看着她流泪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也泛起一阵暖意。他伸出手,想要替她拭去泪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道:“夜深了,你……路上小心。”
“嗯。”萧承悦点了点头,对着他微微躬身,“公子保重。小女……下次再来。”
说完,她转身,快步朝着院外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慌乱,没有不敢回头。
她走得很慢,走了几步,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宋玉书依旧站在柴门前,抱着食盒,看着她的背影。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那笑意,像春日里的暖阳,驱散了他眉宇间的阴霾。
萧承悦的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她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她知道,属于她和宋玉书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暮色渐浓,月光皎洁。靖都城的街头,灯火阑珊。萧承悦的脚步,轻快而坚定。她的心里,充满了希望。
她仿佛能看到,不久的将来,宋玉书的病好了,他不再自卑,不再逃避。他会牵着她的手,走在靖都城的长街上,看遍满城的繁花。
她仿佛能看到,悦心医馆的小院里,桂花再次盛开,香气四溢。他坐在梨木诊桌前,看着医书,她站在他的身边,研磨制药。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的身上,温暖而静好。
情深缘长,不离不弃。
这,便是她想要的,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