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秋阳暖融融地洒遍靖都城。
悦心医馆的小院里，桂树的枝叶间还凝着昨夜的露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沾湿了窗棂上的素色纱帘。萧承悦坐在镜前，沈知书正替她梳理着长发。铜镜里映出她清丽的眉眼，褪去了公主的金钗玉饰，只绾了个简单的垂云髻，簪着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那是沈知书年轻时的旧物，朴素得恰到好处。
“阿悦，你瞧，这样打扮，与寻常的江南女子并无二致。”沈知书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眼底含着温柔的笑意，“宋玉书见了，定不会觉得有隔阂。”
萧承悦望着镜中的自己，一身月白色的素布襦裙，裙摆上只绣了几枝淡墨色的兰草，清雅得像一泓秋水。她轻轻抚了抚衣袖，指尖微微发颤，心里既有期待，又有几分忐忑。
“二嫂，我……我还是有些怕。”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怕他见了我的真面目，又会躲着我。”
“傻丫头。”沈知书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宋玉书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你一次次放下身段去看他，送他桂花糕，送他医书药材，这份心意，他岂能不懂？他让你摘下面纱，便是心里已经松了口，你该高兴才是。”
萧承悦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忐忑压在心底。她站起身，提起放在桌上的食盒——今日的食盒里，没有桂花糕，也没有医书药材，只有她亲手熬制的百合莲子羹，用江南带来的冰糖慢炖了两个时辰，清甜软糯，最是润肺止咳。
萧承祥早已等在院门口，一身青布短衫，肩上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些伤药和干净的布条，以备不时之需。见她出来，他连忙迎上前，咧嘴一笑：“六姐，你今日这样打扮，好看得紧！宋公子见了，保准移不开眼。”
萧承悦被他说得脸颊微红，轻轻瞪了他一眼：“就你嘴贫。走吧。”
两人依旧走的是偏僻的小巷，秋阳透过巷口的梧桐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上偶尔遇见挑着担子的货郎，或是挎着菜篮的妇人，都只当他们是寻常的姐弟俩，谁也没认出，这看似普通的女子，竟是大靖的昭阳公主。
走到顾宅附近时，萧承祥停住脚步，指了指不远处的断墙：“六姐，我还是在这儿等你。有什么事，你喊一声，我立马就来。”
萧承悦点了点头，从布包里拿出一方素色的手帕，递给他：“这手帕你拿着，若是遇见有人来，你便挥挥帕子，我就知道了。”
“好嘞！”萧承祥接过手帕，塞进怀里，冲着她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萧承悦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裙摆，缓步朝着顾宅走去。
顾宅的柴门依旧虚掩着，院墙上的枯藤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院里的野草似乎比前几日又长高了些，却隐隐能看出被人踩过的痕迹，想来是宋玉书偶尔会出来走动走动。
她走到柴门前，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敲门，而是轻轻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院里的寂静。
西厢房的门开着一道缝，里面传来淡淡的墨香，还有几声压抑的咳嗽。
萧承悦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站在院门口，轻声唤道：“宋公子？”
屋里的咳嗽声骤然停了，片刻后，宋玉书的身影出现在西厢房的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只是今日的长衫，似乎被浆洗过，虽旧，却干净整洁。他的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色的布条束着。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苍白，竟透出几分温润的气色。想来是这几日服用了药材，又吃了桂花糕，心情好了许多，身体也渐渐有了起色。
他的目光落在萧承悦的身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涟漪。
眼前的女子，月白色的素布襦裙，清雅的眉眼，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像一朵悄然绽放在秋风里的兰草，温婉动人。
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子。
不，不是从未见过。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悦心医馆里那个穿着藕粉色医袍的身影，那双温柔的眸子，与眼前的女子，竟一模一样。
宋玉书的喉咙动了动，脚步微微顿住，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欣喜。
“是你……”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颤抖。
萧承悦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心里的忐忑瞬间消散了大半。她提着食盒，缓步走进院子，脚步踩在野草间的小径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宋公子，”她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眼底含着温柔的笑意，“前几日，多有叨扰。今日，小女……是以真面目来见公子的。”
宋玉书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清丽的眉眼，看着她嘴角的笑意，看着她手里的食盒，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他想起前两次，她蒙着面纱，声音温婉，送来带着江南味道的桂花糕，送来他梦寐以求的医书孤本，送来润肺止咳的良药。他心里早已猜到，她就是悦心医馆的萧医女，就是那个身份尊贵的昭阳公主。可他不敢确认，也不敢戳破。
他怕自己一戳破，这份温柔的情谊，便会像泡沫一样，瞬间消散。
可如今，她就站在他的面前，素面朝天，没有公主的华服，没有医女的袍褂，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带着亲手熬制的羹汤，来看他这个落魄书生。
宋玉书的眼眶微微泛红，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敢言说的欢喜。
“公主……”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想要行礼，却被萧承悦轻轻拦住了。
“宋公子，”萧承悦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今日，我不是昭阳公主，也不是悦心医馆的萧医女。我只是……一个挂念公子的人。公子不必多礼。”
宋玉书的心里一暖，那句“公主”，便哽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她手里的食盒，轻声道：“姑娘……今日，带来了什么？”
萧承悦这才想起手里的百合莲子羹，连忙将食盒递了过去，脸上带着一丝羞涩：“这是我亲手熬的百合莲子羹，润肺止咳，公子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宋玉书接过食盒，指尖触碰到她的指尖，依旧是冰凉的，却带着一丝温润的暖意。他低头看着食盒，里面的百合莲子羹还冒着热气，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他的胃里，泛起一阵久违的暖意。
“多谢姑娘。”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公子不必客气。”萧承悦看着他，指了指西厢房，“屋里……可有桌椅？我替公子盛一碗吧。”
宋玉书连忙点头，侧身让她进屋：“姑娘请进。屋里简陋，还望姑娘莫要嫌弃。”
萧承悦跟着他走进西厢房，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心里又是一阵酸涩。
一张缺了腿的木桌，用几块砖头垫着，勉强保持平稳。桌上放着几卷医书，还有一沓诗稿，砚台里的墨，还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墙角放着一张破旧的木板床，铺着薄薄的褥子，床头叠着一床打了补丁的棉被。屋里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只有一个破旧的木箱，想来是装着他的衣物和为数不多的家当。
可奇怪的是，屋里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上没有一丝灰尘，诗稿和医书都叠得整整齐齐，连墙角的蜘蛛网，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公子倒是爱干净。”萧承悦忍不住赞道。
宋玉书的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闲来无事，便收拾收拾。总不能让自己，一直待在乱糟糟的地方。”
萧承悦点了点头，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拿出里面的白瓷碗和勺子，盛了一碗百合莲子羹，递到他的面前。
莲子羹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宋玉书接过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清甜软糯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江南的温润气息，还有一丝……女子的温柔。
他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这是他来到靖都三年，吃过的最温暖、最好吃的东西。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常常熬百合莲子羹给他吃。那时候，家境虽不富裕，却温馨和睦。如今，父母已逝，他流落异乡，病体缠身，竟还有人，这般记挂着他，亲手为他熬制羹汤。
宋玉书的喉咙哽咽得厉害，一勺一勺地喝着莲子羹，泪水，不知不觉间，滴落在碗里。
萧承悦看着他流泪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
她知道，他心里的委屈，他心里的思念，都在这一刻，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一碗莲子羹喝完，宋玉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像春日里的暖阳，驱散了他眉宇间的阴霾，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温润起来。
“多谢姑娘。”他放下碗，轻声道，“这莲子羹，很好吃。”
“公子喜欢就好。”萧承悦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若是公子喜欢，我以后常来给公子熬。”
宋玉书的心里一颤，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而温柔，像一潭深邃的湖水，里面盛着满满的关切与情意。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