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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智斗七星(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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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清晨,晁盖遣人送来消息:周奔所列药材,已备齐大半,剩馀几味生僻的,也通过特殊渠道在邻县购得,正快马加鞭送来。

庄后那间僻静小屋已被彻底清理出来。

屋内除了一张结实的木桌、几个药碾、陶钵、小炉、以及一排洗净晾干的瓶罐外,别无他物。

窗户用厚布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一扇小窗通气。

周奔站在屋内,看着摊在桌上的各类药材。

曼陀罗花干燥而脆弱,草乌头块茎泛着暗褐色的光泽,闹羊花的花朵已碾成粉末,还有其他几味辅助或增效的药材,分门别类摆放。

门被轻轻推开。

公孙胜走了进来,道袍纤尘不染,手中拂尘轻搭臂弯。

他目光扫过桌上药材,最后落在周奔脸上,微微一笑:“晁天王命贫道前来,给先生打个下手,也开开眼界。”

说是打下手,实为监视。

周奔心知肚明,也不点破,只是点头:“有道长相助,自然更稳妥。”他指了指桌上几个陶罐,“请道长先将这些曼陀罗籽与草乌切片,分别用文火焙烤,注意火候,微黄即可,勿令焦黑。”

公孙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周奔会有所保留或推诿,没想到如此干脆地分派任务。

他不动声色,依言走到小炉旁,撩起道袍下摆,熟练地生火,将药材置于陶罐内,开始焙烤。

周奔自己则取过闹羊花粉和另外几味辅药,放入一个较大的石臼中,用石杵缓缓研磨。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均匀,每一次碾压都仿佛用尺子量过,确保粉末细度一致。

屋内很快弥漫开一股复杂的气味。药材的苦香、焙烤的微焦、还有石臼研磨发出的沙沙声响。

公孙胜一边照看火候,一边用眼角馀光观察周奔。

他越看,心中惊异越甚。周奔处理药材的手法,看似平常,但那份精准、耐心以及对步骤的严格把控,绝非寻常江湖郎中或药师可比。

更象是一种……经过严苛训练后形成的本能。

“先生此等手法,师承何处?”

公孙胜状似随意地问。

“家传杂学,不值一提。”

周奔头也不抬,继续研磨,“道长对药理亦有研究?”

“略通皮毛,不及先生专精。”

公孙胜将焙烤好的曼陀罗籽倒入一个干净陶碗,“此物毒性甚烈,先生多加的量,似乎远超寻常蒙汗药配方。”

“药性越烈,越需其他药物中和、引导,方能控制其发作时间与深度,避免直接致命,或留下明显后患。”

周奔停下动作,将石臼中的细粉小心倾倒在油纸上,“我们要的是昏迷,不是死人。死了人,官司更大,追查更凶。”

公孙胜若有所思。

药材初步处理完毕,接下来是提纯与混合。

周奔取来几个型状奇特的琉璃器皿——这是他从阳谷带来,原本做蒸馏实验用的,此刻派上用场。

他将焙烤过的曼陀罗籽和草乌片分别放入器皿,注入清水,置于小炉上缓慢加热。

“这是何法?”

公孙胜忍不住问。

寻常配药,无非研磨混合,哪有用琉璃器皿加热水煮的?

“提取其中有效精华,去芜存菁。”

周奔简短解释,目光紧盯着器皿内液体的变化。

他需要控制温度,让药性成分溶出,但又不能让水沸腾过度破坏某些物质。

屋内温度渐升,水汽混合着更浓郁的药材气味蒸腾起来。

公孙胜不再发问,只是静静看着。

他看到周奔不时用一根细银针探入液体,观察其色泽、粘稠度变化;看到他将不同阶段提取的液体分别盛放;看到他将那些液体与之前研磨的粉末按特定顺序、特定比例混合,再次进行加热、搅拌、静置沉淀……

步骤繁复得令人眼花缭乱,却又井然有序。

每一味药材添加的时机,每一次温度调整,每一份剂量称量,周奔都做得一丝不苟,仿佛不是在配制迷药,而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时间在寂静而专注的操作中流逝。

窗外日头从东移到中天,又渐渐西斜。

最后,周奔将几种不同工序得到的半成品,在一个最大的陶钵中进行最终混合。

他添加少量提前用特殊手法制备的、无色无味的溶剂,缓慢而均匀地搅拌。

陶钵中的物质逐渐变成一种淡黄色、略带粘稠的透明膏体,几乎没有任何刺鼻气味,只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檀木的清香。

周奔用木勺挑起一点,对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光线观察其质地,然后点了点头。

“成了?”

公孙胜问。

“还需最后一步,验证。”

周奔将膏体分成两份,一份小心装入几个密闭的小瓷瓶,另一份则取出一小勺,溶于一碗清水中。

清水依旧清澈,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端着碗,走到屋外。

院角拴着一条看庄护院的黄狗,体型壮硕,正趴着打盹。

周奔将水碗放在黄狗面前。

黄狗嗅了嗅,似乎觉得味道并无异常,伸出舌头舔食起来。

不过数十息功夫。

黄狗舔食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眼神变得涣散,身体晃了晃,四肢一软,噗通一声侧倒在地,发出轻微的鼾声,彻底昏迷过去。

公孙胜快步上前,蹲下身,手指搭在黄狗颈侧探查脉搏,又翻开它的眼睑查看。

脉搏平稳有力,呼吸悠长,只是深睡。

“药效竟如此迅捷?!”

公孙胜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忍不住低声惊呼。

寻常蒙汗药,人喝下去至少也要半盏茶功夫才有反应,这药,狗不过舔了几口,数十息便倒!

周奔取出另一个小瓶,倒出些许白色粉末,溶于另一碗清水,捏开狗嘴,小心灌入少许。

又过了约莫百息,黄狗眼皮颤动,喉咙里发出呜咽声,四肢开始挣扎,竟缓缓睁开了眼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虽然还有些萎靡,但显然已经苏醒!

“这……还有解药?!”

公孙胜这次是真的动容了。

迷药猛烈不稀奇,稀奇的是还有如此对症、起效迅速的解毒剂!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使用此药,可以精确控制昏迷时间,甚至可以及时解救误服的同伙!

其价值,远非寻常蒙汗药可比!

周奔将剩下的解药粉末也装瓶收好,面色平静:“道长觉得,此药可能用?”

公孙胜深深看了周奔一眼,那目光中再无丝毫轻视,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探究与一丝隐藏极深的忌惮。

他缓缓点头,语气郑重:“先生真乃神乎其技。此药,远胜寻常药物十倍!有它,黄泥岗之事,成算大增!”

两人回到小屋,收拾器具。

“先生之能,匪夷所思。”

公孙胜感叹,“不仅智计超群,更兼此等秘术。贫道游历四方,所见异人不少,如先生这般全才,实属罕见。”

周奔将瓷瓶仔细收好,闻言只是淡淡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道长道法通玄,周某才是佩服。”

两人言语客气,心思各异。

配药成功的消息很快传到晁盖耳中。

晁盖大喜,当晚便设了小宴,虽无大鱼大肉,但酒水管够,席间对周奔更是推崇备至。

刘唐和阮氏兄弟听说新药如此厉害,看周奔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真正的信服。

唯有吴用,笑容依旧,但周奔能察觉到,他羽扇摇动的频率,比往日慢了半拍。

接下来几日,众人依旧忙碌。

阮氏兄弟带人深入野猪岭,按周奔描述的线路探查,每日传回消息,修正舆图,标记可行路径与潜在藏匿点。

周奔则与吴用接触更多。

两人时常在书房对坐,对着越来越精细的舆图,推演行动细节。

吴用确实才智过人,计划环环相扣,对人心把握极准。

周奔也不得不承认,若无自己这个变量,吴用原计划成功的概率其实也不低。

但周奔的可怕之处在于,他总能从吴用觉得“理所当然”或“风险可控”的地方,指出潜在的漏洞。

“杨志可能会坚持用银针试毒?即便我等先饮,他若足够谨慎,仍会怀疑后一桶酒。”

周奔指出。

“那便让白胜在争执中,‘不小心’将后一桶酒打翻些许,溅到地上,或溅到他自己身上。”

吴用略一思索便道,“他可作恼怒状,自己舀一碗喝下,以示清白。当然,他喝的那碗,需提前备好解药,或干脆就是无药之酒。”

“妙。”

周奔真心赞了一句,“学究思虑周全。”

“先生觉得,那老都管与两虞候,该如何重点关照?”

吴用反问。

“老都管年迈体衰,药力对其可能更猛,需留意剂量,免生意外。两虞候是军中油子,警剔性或许不如杨志,但狡诈犹有过之。分酒时,需自然引导他们饮用药酒,最好能让他们‘抢’着喝。”

周奔分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计划打磨得愈发精细,几乎考虑到了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状况。

但周奔敏锐地察觉到,吴用对他的态度,在欣赏之馀,隐隐多了一层更深的审视与计算。

那是一种棋手面对突然出现在棋盘上的、不受控的强大棋子时的本能反应。

吴用需要周奔的才智和配药之术,但也开始担心,事成之后,此人将如何安置?

是否会威胁到自己在晁盖集团中的地位?

甚至……是否会反客为主?

周奔对此心知肚明。

他既不刻意讨好吴用,也不显得咄咄逼人。

该表现时表现,该沉默时沉默。

偶尔,他会对吴用某个精妙设计流露出由衷的赞叹,让吴用的虚荣心得到满足;偶尔,他也会对某个微小环节提出更优的修改意见,让吴用看到他的价值无可替代。

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与此同时,周奔也并未放松与其他人的接触。

一次与阮氏兄弟查看水路接应点的草图时,周奔似无意间感慨:“水泊浩渺,港汊纵横,实乃天然屏障。若有朝一日,能在此间创建根基,操练出一支精通水战、来去如风的队伍,那才是进可攻、退可守,逍遥快活。”

阮小二闻言,眼睛一亮:“先生也懂水战?”

“略知一二。”

周奔指着草图,“你看,此处水域开阔,适合大船操练;此处芦苇密布,适合小船隐匿突击;若在此处设一水寨,控制这几条主要水道,方圆百里水面,皆可掌控。”

阮小五和小七也凑过来,听得津津有味。

他们生于水泊,长于水泊,对水有着天然的亲近和野心。

周奔的话,不经意间戳中了他们内心深处的某种幻想。

“先生说的在理!可惜,俺们如今只是渔民,最多劫个道,哪能真建水寨。”

阮小七咂咂嘴。

“事在人为。”

周奔淡淡一笑,“未来之事,谁又说得准呢?或许机缘到了,便有此可能。”

话未说透,种子却已悄然埋下。

数日下来,周奔虽未完全取得“七星”毫无保留的信任——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但他的能力与价值,已获得所有人的公认。

尤其是他改良的迷药和优化的陆路撤离方案,被正式纳入最终的行动方案,成为计划的内核环节之一。

晁盖对他愈发倚重,几乎言听计从。

刘唐和阮氏兄弟对他多了几分敬重,甚至带点对“有本事的文化人”的拘谨。

公孙胜则对他保持着一种奇特的、探究的疏离感。

而吴用……

周奔能感觉到,书房独处时,吴用落在他背影上的目光,偶尔会变得无比幽深。

这一晚,周奔回到自己厢房,闩好门。

他没有点灯,而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从怀中摸出一张粗糙的草纸和一小截炭笔。

纸上是他这几日利用散步、如厕、甚至深夜潜行探查的机会,凭记忆绘制的晁盖庄院简图。

哪里是主要道路,哪里有岗哨,哪里墙矮,哪里林木可做遮掩,哪里可能有狗洞或排水暗渠……都被他一一标注。

他仔细审视着这张图,脑中仿真着数条从自己房间通往庄外不同方向的紧急逃生路径。

每条路径需要避开哪些位置,可能遇到什么障碍,需要什么工具,他都反复推演。

他从不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的“信任”或“道义”上。

生辰纲事成之后,便是分赃之时,也是人心浮动、猜忌可能爆发之时。

吴用已然对他心生忌惮,届时会如何动作,尚未可知。

他必须为自己留好后路。

将草图默记于心后,周奔将草纸凑近蜡烛火焰,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用茶水将灰烬彻底冲散。

他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东溪村寂静无声,但在这寂静之下,智谋的暗流、力量的积蓄、欲望的滋生,正在无声而激烈地奔涌。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黄泥岗,已在不远处。

而他周奔,也已做好了入场博弈的一切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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