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东溪村还浸在夜色里。
周奔已经醒了。
他穿戴整齐,将几个小瓷瓶——装有改良迷药、备用迷药、解药——贴身藏好,又检查了袖中暗袋里的一包石灰粉和一把短而锋利的匕首。
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周先生,可起身了?”
是刘唐压低的声音。
周奔拉开门。
刘唐和阮小五站在门外,两人都换了粗布短打,头戴遮阳斗笠,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刘唐那张赤发黄须的脸在昏暗晨光中更显凶悍,阮小五则眼神锐利,带着水泊汉子特有的精干。
“晁天王和学究在前厅等侯。”
阮小五说。
三人沉默地穿过回廊。
庄子里很静,但周奔能感觉到,暗处有好几道目光投来。
整个庄子,早已进入临战状态。
前厅里灯火通明。
晁盖、吴用、公孙胜、阮小二、阮小七都在。
桌上摊着那张已被反复勾画过的舆图。
“周先生来了。”
晁盖抬眼,目光如炬,“探子最新回报,生辰纲队伍昨夜宿在三十里外的李家集。按脚程,明日午后,必过黄泥岗。”
吴用羽扇轻点舆图上黄泥岗的位置:“时机已至。按先生先前所请,今日便由刘唐兄弟、阮小五兄弟,护……陪同先生先行前往黄泥岗,做最后勘察,查漏补缺。”
他说的是“陪同”,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也是监视。
晁盖不可能让周奔这个尚未完全信任的外人,在行动前脱离掌控。
周奔面色平静:“正该如此。纸上得来终觉浅,地形地势、一草一木,皆可能影响成败,需亲眼确认。”
“先生务必谨慎。”
晁盖沉声道,“黄泥岗虽是荒僻之处,但亦偶有行商猎户经过。你等扮作采药樵夫,不可惹人注目。”
“天王放心。”
刘唐拍了拍腰间,“俺晓得轻重。”
“小五,一切听周先生安排。”
阮小二对自己兄弟叮嘱道。
阮小五点头:“二哥放心。”
吴用看向周奔,眼神深邃:“先生此去,关乎全局。望先生以大局为重,莫要……”他顿了顿,“莫要节外生枝。”
周迎上他的目光,语气笃定:“学究放心,周某既已入局,自当全力以赴。黄泥岗上见分晓。”
简单用过些干粮,三人便离了庄子,趁着天色未明,悄无声息地没入通往黄泥岗的野径。
刘唐在前开路,他身形魁悟,却意外地敏捷,对山林小路似乎极为熟悉。
阮小五殿后,不时回头张望,警剔性极高。
周奔走在中间,一言不发,只是将沿途的地形、岔路、溪流,与脑中记忆的舆图一一映射、修正。
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天色大亮,日头渐毒。
夏日的山林闷热潮湿,虫鸣嘶哑。
前方地势渐高,树木开始稀疏,露出大片灰白色的砂土和裸露的岩石。
“前面就是黄泥岗。”
刘唐停下脚步,抹了把额头的汗。
周奔抬眼望去。
这是一道绵延数里的土岗,不算很高,但视野开阔。
岗上植被稀稀拉拉,多是低矮的灌木和耐旱的杂草。
一条被车辙和人脚磨得发白的官道,蜿蜒着从岗子中间穿过。
官道两旁,有几处较为平坦的空地,显然是常年累月行人歇脚踩出来的。
其中一处空地上,居然还有一口用石块简单垒砌的泉眼,清澈的细流正汩汩冒出,在下方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就是那里。”
周奔指着泉眼所在的方向,“过往行人必在此处歇脚取水。”
三人没有直接上官道,而是借着灌木和土丘的掩护,从侧面靠近。
岗上寂静,只有热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和远处断续的蝉鸣。
周奔蹲在一丛荆棘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整个地形。
官道从北向南,穿过岗子。
泉眼在官道西侧约十步处,旁边有几棵歪脖子矮树,投下不大的一片荫凉。
东侧地势略高,是一片乱石坡,生长着更茂密的荆棘和野枣树。
他仔细观察官道的宽度、坡度,计算车队可能的行进速度和停顿位置。
观察泉眼的水流大小,判断取水所需时间。观察东西两侧可供藏身的地形和树木密度。
“学究原计划,是让白胜挑着酒担,直接在泉眼旁叫卖?”
周奔低声问。
刘唐凑过来,指着泉眼北侧一片更开阔的空地:“原本是定在那里。那里地宽,好摆开阵势,俺们扮的贩枣客商也好在那里歇脚,自然能跟杨志他们碰上面。”
周奔摇头:“太刻意。那里地势太敞亮,无遮无挡。杨志押送重宝,到此险地,必然警剔。看到一群客商和卖酒郎正好都在最敞亮处歇脚,心中必生疑虑。哪怕只是多一分疑虑,都可能坏事。”
他手指移向泉眼南边,靠近那几棵歪脖子树和一片乱石的交界处:“让白胜在那里摆摊。那里树荫更浓,乱石半遮,看起来更象一个走累了的货郎随意找的阴凉处,不那么扎眼。而且,那里离泉眼稍远几步,取水的人需要多走几步,更显自然。”
阮小五皱眉:“可那里离官道也稍远些,杨志他们若不去取水,或就在泉眼旁歇息,不去南边呢?”
“所以需要引导。”
周奔目光冷静,“我们扮的贩枣客商,可以‘先到一步’,占据泉眼旁最好的荫凉处。杨志队伍到来,见好位置已被占,自然只能往南边稍挪,靠近白胜卖酒处。或者,白胜可以‘主动’招呼,说南边树下更凉快,水也干净。”
刘唐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听起来有点道理。那卖酒郎太殷勤,会不会反而惹疑?”
“所以白胜的扮相要改。”
周奔道,“不能是精神十足的壮年货郎,最好扮得落魄些,衣服打补丁,面色愁苦,象是为生计所迫、不得不在这大热天挑酒叫卖的穷汉。他招呼客人时,语气要带点讨好,更要带点畏缩和不自信。一个卑微的、只想卖点酒换口饭吃的穷汉,比一个精明的货郎,更能降低杨志这类军官的戒心。”
刘唐和阮小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
这些细节,他们从未想过。
“还有下药方式。”
周奔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原计划是将药下在后一桶酒里,前一桶干净,我们分饮以证无毒。但杨志若极其谨慎,可能会要求两桶都尝,或者坚持只用前一桶,甚至自己带水不买酒。”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皮质水囊:“这是我准备的另一套方案。水囊里是高度提纯的迷药溶剂,无色无味,入水即化,药效是我之前配制那批的三倍,起效更快。”
刘唐眼睛瞪大:“三倍?!”
“对。但剂量必须精确控制,多则致命,少则可能无效。”
周奔将水囊递给刘唐,“刘唐兄弟,你身手最好。行动时,你扮作客商中脾气最躁、最口渴的那个。在白胜与杨志等人因酒价争执、或验酒之时,你可‘不耐烦’地上前,直接拿瓢从他们准备买的那桶酒里舀酒喝。舀酒时,身体遮挡,用这个水囊将药剂快速注入酒中。动作一定要快、要隐蔽。”
刘唐接过水囊,入手微沉。
他掂了掂,脸上露出凝重之色:“这……能行吗?众目睽睽之下……”
“正因众目睽睽,都在看白胜和杨志交涉,看你这个莽汉抢酒喝,反而不会注意你另一只手的细微动作。”周奔语气斩钉截铁,“这是备用手段。若杨志痛痛快快买酒,自然按原计划,将普通迷药下在酒中。若他迟疑、验毒、或只要一桶,便由你出手,确保关键的那桶酒里,一定有足量的药!”
阮小五倒吸一口凉气:“周先生,你这算计……也太深了!”
周奔没接话,转而问道:“白胜那边,可交代清楚了?他需提前服下解药,以防万一误饮?”
“交代了。”
刘唐点头,“吴学究亲自交代的,那厮怕死得很,绝不敢误事。”
“还不够。”
周奔起身,“走,我们去看看撤离路线标记做得如何。”
三人离开潜伏处,沿着官道南侧,钻进那片乱石坡和野枣林。
按照周奔之前规划的陆路撤离路线,得手后,队伍应迅速离开官道,潜入这片看起来难以通行的乱石荆棘局域,利用复杂地形摆脱可能的追兵,然后向北进入野猪岭。
周奔边走边看,不时停下,用匕首在一些特定的大石底部、老树根部,刻下极浅的、看似天然划痕的箭头标记。
标记指向清淅,但若非事先知晓,绝难察觉。
“这里,荆棘太密,需提前用柴刀清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小缝,事后用折断的枝条虚掩。”
“这块大石背后,是个天然凹坑,可临时藏匿两箱财宝,若追兵太紧,可弃部分财物于此,减轻负重,日后再取。”
“前方三棵枣树呈品字形处,是第一个汇合点。分散撤离的小队,需在此短暂确认情况,无异常则按预定方向继续分散。”
周奔每指出一处,便详细说明用意和操作细节。
刘唐和阮小五紧跟其后,最初只是奉命行事,越到后来,神情越是专注,甚至带了点钦佩。
这些细节,看似锁碎,却实实在在关系着行动后的生死存亡。
他们以往劫道,多是凭一股血气之勇,得手便跑,何曾如此周密地考虑过退路?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岗上热浪蒸腾,砂石地面烫得吓人。
三人回到泉眼附近,找了一处背阴的石坳休息,啃着带来的干饼。
刘唐灌了几口凉水,看着沉默不语的周奔,忽然瓮声道:“周先生,俺刘唐是个粗人,以前觉得你们读书人弯弯绕绕,心思太多。但这回,俺服气。你这脑子,抵得上十个能打的汉子。”
阮小五也点头:“先生思虑之周全,小五生平仅见。”
周奔咽下干硬的饼,淡淡道:“不过是想活命罢了。此事若败,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多想一点,多备一手,活下来的机会就大一分。”
正说着,远处官道尽头,隐约传来铃铛声和车马声。
三人瞬间噤声,伏低身体,通过石缝向外望去。
只见一支小小的车队正缓缓行来。
两辆驴车,载着些布匹杂物,几个行商打扮的人跟在车旁,人人汗流浃背,步履蹒跚。
车队行至泉眼附近,果然停下。
行商们欢呼一声,冲到泉眼边掬水洗脸痛饮,驴子也凑到水洼旁。
歇息了约莫两刻钟,车队才重新上路,消失在官道南边。
“看到了吗?”
周奔低声道,“酷暑难耐,人困马乏,见到水源,必然歇脚。这是人性,亦是我们的机会。”
刘唐和阮小五默默点头。
下午,三人又仔细将岗上可能用到的几处藏身点——特别是东侧乱石坡几处视野好、又隐蔽的石缝——做了清理和伪装。
周奔甚至仿真了从藏身点突击到官道的最佳路径,计算了需要的时间和可能遇到的障碍。
日落时分,三人才悄然离开黄泥岗,按原路返回东溪村。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沉。每个人都清楚,勘察结束,最后的准备已经完成。接下来,便是真刀真枪、你死我活的搏杀。
夜幕降临时,三人回到庄子。
晁盖等人早已等侯多时。
听完周奔的详细回报和调整建议,吴用沉思良久,羽扇轻摇。
“移动卖酒点,细化白胜扮相,准备双重下药手段,标记撤离路线……”
吴用缓缓道,“先生思虑,确已至纤毫。如此,计划当无懈可击矣。”
晁盖一拍大腿:“好!就按周先生调整后的方案办!诸位兄弟,各就各位,依计行事!明日,便是见真章的时候!”
众人轰然应诺,眼中既有紧张,更有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凶光。
周奔回到厢房,关上门。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黄泥岗的地形、泉眼、乱石坡、标记点……一切细节在他脑中清淅无比。
杨志、老都管、虞候、军汉……这些人的面孔虽然模糊,但他们的行为模式,已被他推演了无数次。
迷药、解药、石灰粉、匕首……身上的每一件东西,都承载着特定的用途。
万事俱备。
只等东风。
不,是只等那十万贯金珠宝贝,和押送它们的、那位命运同样被改写的青面兽。
周奔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静与决绝。
明日,黄泥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