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硫磺、硝石和新鲜木屑的奇特气味。
墙角堆放着武大郎陆陆续续弄来的东西:一套半新的木工工具,斧、凿、锯、刨、尺,一应俱全;几段质地坚硬的枣木和一小块紫檀木料;一堆型状各异的废铁料,有断裂的犁头、破损的锅片、甚至还有几枚生锈的箭镞;几个小陶罐,分别装着硫磺粉、硝石结晶和研细的木炭。
周奔挽着袖子,坐在一个用旧门板搭成的简易工作台前。
他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正在仔细打磨一块枣木
木屑簌簌落下,那块木头渐渐显露出一个复杂榫卯结构的一部分轮廓。
他的动作很稳,目光专注,仿佛手中不是木头,而是精密的机械零件。
在他脚边,放着一个用厚布半盖着的陶盆,盆里是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泥状物,那是他用硝石、硫磺、木炭按模糊记忆中的比例初步混合的“实验品”,旁边还有一个小石臼,里面是更细腻的粉末。
他还没有进行任何危险的尝试,只是先处理原料,熟悉性质。
地窖入口的木板被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周奔停下动作,将半成品的木件和陶盆用布盖好,才低声道:“进来。”
木板掀开,武大郎提着一个食盒爬了下来,身后还跟着探头探脑的郓哥。
“先生,该吃饭了。”
武大郎放下食盒,又指了指郓哥,“这小子有新鲜事要说。”
郓哥脸上带着跑动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语气却掩不住兴奋:“周先生!外面可热闹了!我今早去西门茶馆卖梨,听里面几个走南闯北的货郎在说,梁山泊那边,已经打起来啦!”
周奔眉头一挑:“打起来了?具体怎么说?”
“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郓哥比划着名,“说济州府的何观察,调集了五百厢军,还有各地征调的乡勇民壮,合起来上千人,战船几十条,已经把梁山泊围了!前两天在水泊边上打了一仗,官军死了几十个,梁山那边也折了些人手,现在两边僵持着呢!”
武大郎也道:“我也听说了。衙门里今天气氛不一样,朱都头和雷都头都被叫去县尊那里好久。出来时脸色严肃,估计是得了州府的通报。”
周奔缓缓放下锉刀。
消息比他预想的来得快,也来得猛。
何涛果然是个狠角色,行动迅速。
只是,梁山泊八百里水泊,地形复杂,王伦再无能,凭借天险,也不是区区千把官军能轻易拿下的。
僵持,是大概率的结果。
“还有呢?”
周奔问,“除了打仗,还有什么传闻?”
“那可多了!”
郓哥如数家珍,“有人说亲眼看见梁山的好汉,个个身高丈二,膀大腰圆,能呼风唤雨。还有人说,劫生辰纲那天,梁山派出了七十二地煞里的高手,撒豆成兵,才把杨志他们迷倒。更离谱的,说梁山泊里藏着前朝宝藏,王伦就是用宝藏的钱招兵买马,图谋大事!”
武大郎苦笑摇头:“越传越没边了。”
周奔却笑了笑:“传得越离奇越好。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或者听起来最刺激的。梁山的名头,经过这一番喧染,算是彻底‘打响’了。无论此战胜负,梁山泊‘悍匪巢穴’的标签,短期内是摘不掉了。”
他看向郓哥:“官府那边,除了调兵,还有什么动静?比如,有没有提到要继续追查其他可能同党?”
郓哥想了想:“这倒没听说。茶馆里那些闲汉都说,何观察认定了是梁山干的,现在一门心思要剿匪立功,别的好象顾不上了。”
周奔点点头。
这是好消息。
何涛的注意力被梁山牢牢吸住,对他这边的压力降到最低。
“大郎,我让你打听晁天王那边的下落,有消息吗?”
武大郎神色一紧,压低声音:“郓哥托了一个常去郓城贩货的远亲悄悄打听。东溪村晁家庄,已经被官府查封了,庄客散了大半。至于晁天王本人,还有吴学究、刘唐他们,就象凭空消失了一样,一点风声都没有。有人说他们早就逃进深山了,也有人说……他们可能去了梁山。”
周奔眼神微凝。
去了梁山?
这倒是一个可能性。
晁盖等人如今是丧家之犬,带着巨额财宝,需要一个新的、足够安全的落脚点。
被他们“栽赃”的梁山泊,看似危险,实则可能因祸得福——王伦面临官军围剿,急需外援和力量。
晁盖带着人和钱投奔,双方未必不能一拍即合。
如果真是这样……那局势就更有趣了。
原本历史上的“七星聚义”上梁山,恐怕要提前,而且是以一种更戏剧化的方式上演。
“继续留意,但不要刻意,更不要接近可能危险的地方。”
周奔叮嘱道,“我们的根基在阳谷,稳字当头。”
“明白。”
武大郎和郓哥齐声应道。
吃过饭,郓哥离开。
武大郎收拾碗筷,周奔则继续他的“工作”。
他拿起那块已经打磨出雏形的枣木部件,对着油灯仔细检查榫卯的契合度,然后又拿起一段铁条,在旁边的简易炉火上烧红,用捡来的破铁砧和小锤,开始叮叮当当地锻打。
他的动作一开始有些生疏,但很快就变得熟练起来。
伏虎之力对肌肉的精准控制,让他学习这些手艺的速度远超常人。
他不需要成为大师,只需要能制作出他脑中构思的那些简单而实用的东西。
几天后,周奔被县令再次召见。
县衙二堂。
县令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不少,但眉宇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周先生来了,快坐。”
县令示意周奔坐下,叹了口气,“先生想必也听说了,何观察已经对梁山用兵。只是……唉,战事似乎并不顺利。梁山贼寇倚仗水泊之利,负隅顽抗,官军初战受挫。州府行文,要求各县务必守好本境,严防贼寇流窜或报复。”
周奔拱手道:“县尊不必过于忧心。梁山被官军围困,自顾不暇,短期内应无力外侵。我县已加强戒备,只要上下一心,必能保境安民。”
“话虽如此,终究不可不防。”
县令揉了揉额角,“朱同、雷横二位都头虽勇,但手下兵丁有限,且疏于战阵。本官思虑再三,觉得先生上次所言,组织乡勇,加以操练,实为良策。只是这操练之事,需得知兵之人主持。先生可有合适人选推荐?”
周奔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
他面露沉吟之色,缓缓道:“操练乡勇,确需懂行之人。我县之中,若论武艺高强、通晓搏杀,首推清河县武都头。他曾徒手毙虎,勇力绝伦,又在公门任职,对行伍之事不算陌生。只是……他毕竟是清河县的都头,贸然插手我县事务,恐有不妥。”
县令眼睛一亮:“武松?本官也听闻过他的威名!他与你乃是结义兄弟,若能请他暗中指点一二,想必不会推辞。至于名分……好说,可以聘其为临时教头,只负责操练事宜,不涉县衙其他事务。你看如何?”
周奔故作尤豫,随后点头:“既然县尊有此意,学生可去与二郎分说。他为人仗义,心系乡里,应会答应。只是此事需低调进行,不宜张扬,以免引来非议或……梁山贼寇的特别注意。”
“这是自然!”
县令见周奔答应,心情大好,“一切由先生安排。所需钱粮器械,本官让主簿配合。务必在最短时间内,练出一支能守城护乡的可用之兵!”
“学生遵命。”
从县衙出来,周奔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组织乡勇,由武松训练,这步棋走得顺利。
这不仅仅是为阳谷县增加一点防御力量,更是为武松积累带兵经验,为自己培养一批潜在的、可用的基层力量。
这些乡勇或许成不了精锐,但熟悉本地,稍加训练,就能形成一定的组织力和战斗力。
在这个乱世将起的年代,手中有兵,腰杆才硬。
他回到紫石街,将此事告知武松。
武松听后,虎目放光,摩拳擦掌:“兄长放心!练兵之事,交给小弟!不敢说练出百战精兵,但让那些乡勇知道进退,懂得合击,守个城墙,护个庄子,绝无问题!”
武大郎却有些担心:“二郎,你毕竟是清河的都头,来阳谷练兵,那边会不会……”
武松摆摆手:“大哥不必担心。清河那边近日也无甚大事,我与上官说一声,只道在阳谷访兄,顺带协助防务,他们不会多问。这等乱时,跨县协防也是常事。”
计划既定,便迅速执行。
县令的手令很快下来,在城西校场划出一块地方,招募本县青壮乡勇,由武松任临时教头,朱同、雷横从旁协助。
钱粮器械也陆续拨付。
武松练兵,颇有章法。
他不搞花架子,从最基础的列队、听令、行进教起,然后是指挥旗号、简单阵型、长短兵器配合。
他自身勇力过人,又肯与乡勇同甘共苦,很快赢得了众人的敬畏。
加之有朱同、雷横两位本县都头支持,练兵进展顺利。
周奔偶尔会去校场看看,但从不插手具体事务,只是远远观察。
他能看到,那些原本散漫的青壮,在武松的操练下,渐渐有了些行伍之气,眼神也变得不一样了。
这让他心中稍安。
与此同时,周奔自己的“小作坊”也没有停下。
地窖里,那块枣木部件已经完成,是一个结构精巧的、可以连续击发弩箭的小型弩机内核部件,虽然粗糙,但原理可行。
铁料也被他锻打出几把形制特殊、比寻常匕首更利于穿刺和投掷的短刃,以及一些用于试验的薄铁片。
硫磺、硝石、木炭的提纯和配比试验,他进行得极其小心,每次只取微量,在远离地窖通风口的角落进行,并且准备好湿沙随时灭火。
几次不成功的爆鸣和烟雾后,他暂时停止了这方面过于危险的探索,将重点放在冷兵器和辅助器械的改进上。
他深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在拥有足够的安全空间和资源之前,过于超前和危险的技术,可能先伤到自己。
除了这些,周奔也开始有选择地接触阳谷县内的一些士绅。有时是县令设宴,他作为“智囊”作陪;有时是借着探讨防务的名义,与一些家有护院、在本地有影响力的富户交谈。
在这些场合,他言辞谨慎,但立场鲜明。
谈及生辰纲劫案,他总是面露愤慨:“此等藐视朝廷、劫夺贡礼之行径,实乃罪大恶极!幸得何观察明察秋毫,直指梁山贼巢。只盼王师早日荡平寇氛,还地方以安宁。”
说到阳谷防务,他又显得忧心忡忡:“梁山虽被困,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县虽小,亦需未雨绸缪。武都头训练乡勇,正是为了保境安民,使我等百姓,不至沦为贼寇砧板之肉。”
他的言论,既符合官方的调子,又显得忠心体国,关心桑梓。
加之他之前“协助”破案和献策的“功劳”,很快就在阳谷县的中上层,树立起一个“忠义智士”的形象。
就连最初对他有些疑虑的朱同、雷横,见他行事稳重,又大力支持武松练兵,态度也缓和了许多。
这一日,周奔从一家士绅的晚宴上回来。
月色很好,清冷的银辉洒在寂静的街道上。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了一段路,走到城墙根下。
仰头望去,新招募的乡勇正在城墙上值守,火光映照着他们年轻而略显紧张的脸庞。
远处校场方向,似乎还隐约传来武松粗豪的操练口令声。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祸水引向了梁山,自身嫌疑洗刷,地位初步巩固,武松在积累力量,自己也开始了技术储备。
但周奔心中没有丝毫放松。
他知道,眼前的平静只是假象。
梁山那边的战事,无论结果如何,都会产生连锁反应。
晁盖等人的下落,始终是个隐患。
还有那十万贯生辰纲,如一块散发着诱人香味的巨大肥肉,迟早会吸引来更多的鲨鱼。
他必须更快,更稳。
他转身,身影融入小巷的阴影中,朝着紫石街的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前路未明。
但手中的筹码,正在一点点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