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油灯的火苗猛地跳跃了一下,将墙上的人影拉扯得扭曲不定。
周奔放下了手中的炭笔,他面前那张粗陋的山东东路简图上,梁山泊的位置已经被反复描画加深,周围还标注了几个箭头和问号。
木板被急促地敲响,节奏混乱。
周奔眼神一凝,迅速将图纸卷起,塞进墙缝,盖好工作台上的杂物。
武大郎几乎是跌进来的,脸色发白,喘着粗气:“先生!不好了!州府……州府发大军了!”
“慢点说。”
周奔扶住他,声音沉稳。
“刚……刚才县尊紧急召见朱、雷二位都头,我正好在衙门帮厨,听见里面传出消息……”武大郎吞咽了一口唾沫,“济州府尹下了令,以团练使黄安为主将,点齐一千五百正军,加之何观察的人马,合计近两千,战船百馀艘,不日就要……就要大举进剿梁山泊!行文已经到了县里,要求各县提供粮草徭役支持,并严守本境,防备贼寇溃散流窜!”
终于来了。
周奔心中并无太大意外,反而有一种靴子落地的感觉。
压力积累到一定程度,官府必然要以雷霆手段回应,尤其是涉及蔡京的寿礼。
“县令什么反应?”
“慌得很!”
武大郎道,“在二堂里来回踱步,直说‘祸事来了’。已经派人去请主簿和几位有头脸的乡绅商议了。先生,这次阵仗这么大,不会真打到我们阳谷来吧?”
周奔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兵锋指向梁山,只要我县紧守门户,不主动掺和,战火烧过来的可能不大。但恐慌是会传染的。大郎,你立刻去找郓哥,让他这两日多留心城门和市集的动向,尤其是粮价和盐价,看看有无奸商趁机囤积居奇,或者有无来历不明的人大量采购物资。还有,注意有没有生面孔在打听去梁山泊的路。”
“是,先生!”
武大郎定了定神,转身又爬出了地窖。
周奔坐回原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团练使黄安……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似乎是梁山早期的一个龙套对手,能力平平。
一千五百正军,加之何涛的缉捕队伍和征调的民壮,看似声势浩大,但面对八百里水泊和复杂地形,优势未必明显。
王伦再无能,据险而守,耗也能耗上一阵。
关键在于,晁盖等人是否已经上了梁山?
如果上了,以晁盖的豪勇、吴用的智谋,加之阮氏兄弟的水战本领,配合梁山天险,黄安这点人马,恐怕要吃大亏。
这对他周奔而言,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官府越受挫,对“梁山劫纲”的认定就越根深蒂固,他的“祸水东引”之计就越成功。
坏事是,梁山若因此战而声威大震,或内部权力发生更迭,比如晁盖取代王伦,将来可能会成为一个更麻烦的对手,甚至可能回过头来追查当初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必须尽快掌握更确切的情报。
傍晚时分,县令果然又派人来请。
二堂内气氛凝重。
除了县令、主簿,朱同、雷横两位都头也在,还有两位本县的富绅,脸上都带着忧色。
“周先生来了!”
县令看到周奔,如同看到主心骨,连忙招呼他坐下,“情况先生想必已经知晓。州府大军征剿梁山,行文要求各县协济粮草,并严加守备。本官心中实在不安,那梁山贼寇凶悍,万一官军失利,贼人流窜,或者狗急跳墙,报复相邻州县,如之奈何?”
周奔先向在座众人拱手见礼,然后才从容道:“县尊,诸位,学生以为,眼下情势,紧张固然需要,但也不必过于徨恐。”
“哦?先生有何高见?”
一位富绅急切问道。
“首先,此次官军势大,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扑梁山,梁山贼寇首要考虑的是如何自保,而非主动出击报复。他们若分兵外掠,则山寨空虚,正给官军可乘之机。王伦虽非雄才,此等浅显道理,不会不懂。”周奔分析道,“其次,即便战事不利,贼寇溃散,也多会选官军薄弱、追兵不及的荒僻小路逃窜,断不敢公然攻打有城墙守卫的县城。阳谷城防经近日整备,已非往日可比,武都头训练乡勇,亦初见成效。贼寇避实击虚,乃求生本能。”
朱同捋了捋长髯,点头道:“周先生所言在理。贼人求的是财货活路,攻城拔寨,损耗必大,非其所愿。”
雷横也瓮声道:“只要咱们把城门守严实了,巡夜的眼睛放亮些,贼子没那么容易摸进来。”
县令脸色稍霁:“那依先生之见,我县当如何应对州府行文?这粮草徭役……”
“粮草徭役,按例筹措上缴即可,不必超额,亦不可短缺,以免落人口实。”周奔道,“但重点在于‘严守本境’四字。学生建议,第一,立即行文回复州府,详陈我县已如何加强戒备,如何训练乡勇,并再次强调我县‘推断’劫案与梁山关联之依据,表明我县始终与州府同心协力,共剿贼寇。此举既显尽责,亦可将我县置于‘协从’、‘守土’之位,而非‘主攻’、‘前驱’。”
县令眼睛一亮:“先生是说,表明态度,但不出头?”
“正是。”
周奔颔首,“第二,我县内部,继续由武都头加紧操练乡勇,朱、雷二位都头强化城防与巡哨。同时,可晓谕百姓,官府大军已至,贼寇复灭在即,以安民心,亦可震慑境内可能存在的宵小。但需告诫百姓,切勿听信谣言,擅自出城,尤其不要接近梁山方向。”
“好!就依先生所言!”
县令拍板,心中大定,“主簿,回复州府的公文,就按周先生的意思拟写。朱都头、雷都头,城防之事,就拜托二位了!”
众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便各自散去。
周奔回到紫石街,武松已经在家中等侯,他显然也听到了风声,眼中跳动着火焰般的战意。
“兄长!州府要打梁山了!”
武松声音洪亮,带着兴奋,“小弟这身武艺,闲了多日,正好去阵前效力!若官府征调,小弟愿为先锋,定斩几个贼寇头颅回来!”
周奔看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坐下。
“二郎,你的心情我明白。”
周奔给他倒了碗水,“但你仔细想想,此战,你去得吗?”
武松一怔:“为何去不得?剿匪安民,正是我辈职责!”
“职责不假,但时机不对。”
周奔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且听我分析。第一,此战主将是团练使黄安,此人能力如何,你我皆不知。官军虽众,但远道劳师,地形不熟,梁山以逸待劳,水战又非官军所长。胜负之数,尚未可知。你若前去,胜了,功劳主要是黄安的;败了,你却可能陷在里面,轻则损兵折将,重则性命不保。”
武松眉头皱起。
“第二,你是阳谷县临时聘请的教头,主要职责是训练乡勇,保境安民。清河县那边,你也只是都头,并非州府直属将领。贸然请战,名不正言不顺,上官未必喜欢,同僚可能嫉妒。”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周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二郎,我曾与你说过,潜龙勿用。你的舞台,绝非在这区区一县之地,亦非在这等胜负难料、浑水摸鱼的剿匪战中。你的万人敌之勇,当用在更关键、更能决定大势的场合。眼下,你在此处练兵,熟悉行伍,结交本地豪杰,如朱同、雷横,积蓄声望,锻炼统御之能,远比去梁山脚下拼命更有价值。”
武松沉默了。
他双手握拳,指节发白,眼中战意与理智激烈交战。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拳头松开:“兄长教训的是。是武松急躁了。只是……看着有仗打,手心发痒。”
周奔笑了笑:“仗,以后有你打的。而且,会是更大的仗。现在,你需要的是耐心,是把根基扎得更牢。阳谷的这些乡勇,朱同、雷横这些本地豪强,甚至县令的信任,都是你将来的资本。莫要因小失大。”
武松重重点头:“小弟明白了!一切听兄长安排!”
安抚住武松,周奔的心思立刻转到了情报收集上。
梁山的地形,王伦、林冲等人的详细情况,晁盖等人是否在山上,山上如今的虚实……这些信息,对他判断局势、规划未来至关重要。
阳谷县的情报网太初级了,仅限于市井流言。
他需要更专业、更深入的渠道。
第二天,周奔找来了武大郎和郓哥。
“大郎,郓哥,我需要你们帮我办一件事,这件事有些难度,也有些风险,需要非常小心。”
周奔开门见山。
武大郎和郓哥神色一凛:“先生吩咐。”
“我需要关于梁山泊及其周边最详细的地形图,越详细越好,最好是山民、渔夫或者……曾经与梁山有过接触的商人手里的秘本。”周奔缓缓道,“同时,我需要知道如今梁山上有哪些头领,各自有什么本事,性情如何,尤其是王伦,以及一个可能叫林冲的教头。还有,最近是否有新的大股人马或显眼人物投奔梁山。”
武大郎倒吸一口凉气:“先生,这……这可是打听贼巢的机密啊!万一被当成梁山探子……”
郓哥却眼睛转了转:“周先生,我认识一个老樵夫,住在南山深处,他年轻时好象走过很多地方,包括梁山那边。他脾气古怪,但好酒。或许……可以试试?”
“还有,”
武大郎也想起什么,“东城有个贩私盐的癞头张,三教九流认识不少,以前好象吹牛说认识梁山的小头目。不过此人贪财好利,嘴还不严。”
周奔沉吟片刻:“两条线都可以试试,但要绝对小心。郓哥,你去接触那老樵夫,带上好酒,只说是听说梁山打仗,好奇那地方到底多险要,想听听故事。千万不要直接索要地图或打听头领,先创建信任。”
“大郎,你去试探那癞头张。不要提我,就以你自己的名义,说听说梁山如今势大,心里好奇,想多了解些,免得日后不小心得罪。可以许他些钱财,但每次只给一点,吊着他。同样,重点在于听,不要主动问敏感问题,尤其不要问有没有新人上山。”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记住,安全第一。一旦感觉对方起疑,或情况不对,立刻停止,忘记这件事。我们有的是时间,不必急于一时。”
武大郎和郓哥郑重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阳谷县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城门盘查越发严格,粮价有了轻微波动但很快被官府平抑。
武松操练乡勇的号子声每日准时在校场响起,渐渐有了些精锐气象。
周奔则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待在地窖里。
他继续完善那个小型连弩的部件,反复测试榫卯的强度和击发机构的可靠性。
同时,他开始用那些锻打好的铁片,尝试制作一件轻便的护心甲片,并设计几种便于隐藏、出其不意的小型机括武器。
他在等待,也在准备。
等待武大郎和郓哥带回关于梁山的情报。
准备迎接因这场剿匪之战而必然带来的、更广阔天地的风云变幻。
他知道,当黄安的船队驶入梁山泊芦苇荡的那一刻起,山东绿林的格局,就已经开始加速转动。
而他,这个藏在阳谷县小巷深处的“潜龙”,必须睁大眼睛,看清每一次转动带来的机遇与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