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阳谷县衙。
周奔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站在二堂中,向县令行礼告假。
“县尊,学生近日读史,偶有所感,然闭门造车,终觉浅陋。想趁秋高气爽,外出游学访友一番,一则开阔眼界,二则或许能为我县防务寻得些他山之石。特来向县尊告假一月,还望恩准。”
县令正为梁山之事烦心,见周奔这个“智囊”要走,有些尤豫:“先生此时外出……县中诸多事务,还需先生参谋啊。”
周奔恳切道:“县尊,梁山新胜,短期内必忙于巩固消化,暂无外侵之力。我县防务经武都头整训,朱、雷二位都头坐镇,已井井有条。学生此去,亦会留心沿途州县应对梁山之策,若有可取之处,定当速速回报。况且,学生此行,也有意去拜访几位在邻县为吏的旧友,或可为我县日后协防,牵线搭桥。”
听周奔说得有理有据,且承诺打探消息,县令这才点头:“先生思虑周全,既如此,本官便准你一月假期。路上务必小心,早去早回。”
“谢县尊。”
当日午后,周奔回到紫石街武家,武松早已等侯。两人迅速换上准备好的行头。
周奔扮作一个面容清癯、留着短须的行商,穿着灰扑扑的直裰,背着一个装样子的褡裢。
武松则换上护院武师常见的劲装,腰挎一口寻常腰刀,脸上还粘了圈络腮胡,遮住部分面容,显得粗豪许多。
“大哥那边已交代好,只说我们出远门办货。”
武松低声道,“郓哥会留意县里动静。那七个兄弟,俺已让他们照常训练,听朱都头调遣。”
周奔点头:“走。”
两人没有从城门大摇大摆出去,而是绕到城墙一处早已摸清的破损处,趁黄昏守军换岗的间隙,悄无声息地翻出城外,没入官道旁的树林。
第一站,是位于阳谷、清河两县交界处的一处废弃山寨。
两人昼伏夜出,专挑小路,第三日傍晚才接近目的地。
那山寨建在一座孤峰之上,只有一条徒峭的石阶路蜿蜒而上,易守难攻。
但等他们爬上山顶,才发现问题。
山寨规模不大,房舍大多坍塌,最重要的是,山顶没有水源!
仅有的一个蓄水池早已干涸龟裂。
取水需要到半山腰一处溪涧,垂直距离超过百丈,一旦被围,水源立断。
“此地不可。”
周奔摇头,看着夕阳下荒凉的山寨,“无粮尚可支撑数日,无水则数日必溃。看似险要,实是死地。”
武松也皱眉:“以前听人说起这山寨,只道险峻,没想竟是绝地。难怪荒废了。”
两人没有停留,连夜下山。
第二处地点,在阳谷县东南,一处偏远的河湾。
这里水路通达,河面宽阔,河湾内水面平静,两岸有滩涂和树林,鱼虾丰富,不远处还有个小渔村。
武松看着河湾,颇有些满意:“兄长,你看,这地方多好!有水有鱼,交通便利,离村子不远不近,需要时能换些物资。”
周奔却沿着河湾走了一圈,又登上附近一处高坡眺望,眉头越皱越紧。
“地势太坦了。”
他指着河湾,“除了河岸略高,无险可守。一旦有事,敌人从陆路任何一个方向都能轻易逼近。水路看似便利,但也意味着敌人同样可以从水上来。那个渔村,既是眼线,也可能是麻烦。人多眼杂,我们若在此经营,很难完全不露痕迹。”
武松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兄长说得对。
这河湾适合隐居,却不适合作为需要隐蔽和安全的秘密基地。
“还剩最后一处,野猪岭。”
周奔看向东南方向连绵的山影。
野猪岭距离更远,也更偏僻。
两人又走了两天,才进入岭区外围。
这里山势起伏,林木茂密,人烟稀少,只有一些猎户踩出的羊肠小道。
按照武松记忆的方位,他们找到那条通往山坳的狭长谷口。
谷口果然狭窄,两侧石壁如刀削斧劈,上方树木藤蔓交织,几乎将天空屏蔽。
若非武松指点,很难发现这藤蔓之后,竟有一条可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缝隙。
“就是这里了。”
武松拨开厚厚的藤蔓,露出黑黢黢的信道。
周奔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谷口,仔细倾听。
风声穿过石缝的呜咽,远处隐约的鸟鸣,树叶的沙沙声……没有异常。
他深吸一口气,伏虎之力带来的敏锐感知提升到极致,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气息流动。
除了泥土、腐烂树叶、苔藓的潮湿气味,还有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烟味?
不是新鲜的烟火气,更象是许久之前燃烧留下的、几乎散尽的味道。
“里面可能有人来过,或者曾经有人。”周奔低声道,手按上了藏在袖中的短刃柄。
武松也警剔起来,抽出腰刀:“俺先进去探探。”
“一起,小心。”
周奔没有反对。
两人一前一后,侧身钻进谷口信道。
信道长约十馀丈,光线昏暗,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厚厚的腐殖质。
走到尽头,眼前壑然开朗。
一个约有二三十亩大小的山坳呈现在眼前。
三面都是徒峭的山涯,如同一个巨大的漏斗。
坳内果然平坦,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和灌木,一条清澈的溪流从西侧山涯裂缝中流出,蜿蜒穿过整个山坳,消失在东侧石壁下。
靠近北侧山涯的地方,果然有一些残垣断壁,依稀能看出是十几间石屋木棚的遗迹,早已被藤蔓和荒草吞噬。
静,死一般的寂静。
连鸟叫声到了这里都似乎被隔绝了。
周奔和武松没有贸然深入,而是贴着谷口内侧的石壁,缓缓移动,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寸土地,每一片阴影。
溪流边,有动物饮水的痕迹。
倒塌的石屋旁,似乎有被踩倒的杂草,但痕迹陈旧,难以分辨是人还是野兽。
“好象……没人。”
武松压低声音。
周奔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溪流对岸,靠近山涯根部的几处地方。
那里的草丛,倒伏的方向似乎有些规律,不完全是自然生长的状态。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武松原地警戒,自己则象狸猫一样,借助灌木和石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趟过不深的溪流,靠近那片局域。
蹲下身,仔细查看。
草茎折断的茬口,已经有些干枯发黄,不是新伤。
但倒伏的轮廓,隐约能看出是有人曾在这里坐卧或走动留下的。
地上还有几个模糊的、几乎被落叶复盖的脚印,尺寸不小,不象是猎户常穿的软底鞋,更象是某种硬底靴子。
周奔的心沉了下去。
这里近期肯定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人。
是猎户?
寻常猎户不会穿着硬底靴深入这种地方。
是山民?
附近的村落离这里很远,山民也很少会到如此深的坳子里来。
他退回武松身边,将自己的发现低声说了。
武松眼神一厉:“难道是别的什么人,也看中了这块地方?”
“有可能。”
周奔神情凝重,“此地虽偏,但条件确实得天独厚。我们能想到,别人未必想不到。走,我们先把整个山坳仔细勘察一遍,然后立刻离开。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不再隐藏身形,快速但谨慎地开始勘察。
周奔负责测绘地形,估算可用面积,检查水源和土壤。
武松则检查那些废墟,看是否有近期人类活动的更明显痕迹,并查找其他可能的出入口。
勘察进行到一半,周奔正蹲在溪流边,掬水尝了尝水质,忽然,他全身的汗毛毫无征兆地炸起!
一种极度的危险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席卷全身!
伏虎之力带来的感知疯狂预警!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西侧山涯上方——那里林木格外茂密。
几乎在他抬头的同一瞬间,西侧山涯上,一片看似自然的灌木丛后,似乎有极其轻微的反光一闪而逝!
那是金属?
还是望远镜片?
“有人!崖上!”
周奔低吼一声,身体如同绷紧的弹簧般向旁边一块大石后扑去!
武松反应慢了半拍,但也瞬间拔刀,身形急闪,躲到一堵残墙之后。
“咻——!”
一支弩箭几乎是擦着周奔的衣角,钉在他刚才蹲着的位置,箭尾兀自颤动!
力道极大,入土近半!
“有埋伏!”
武松目眦欲裂,就要冲出去。
“别动!”
周奔厉声喝止,“不止一个!看崖上!”
武松顺着周奔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西侧、北侧山涯上,几处树丛和岩石后,影影绰绰,至少出现了七八个人影!
他们穿着与山林颜色相近的灰褐色衣服,脸上似乎也涂了东西,隐蔽性极好。
手中拿着弓弩、短矛,居高临下,封死了山坳内大部分空间。
对方没有继续攻击,也没有喊话,只是沉默地占据着制高点,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笼罩下来。
周奔背靠冰冷的石头,心脏狂跳,但大脑却异常冷静。
对方是谁?
官府?
梁山?
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为什么埋伏在这里?
是针对他们,还是这山坳原本就有主?
不管是谁,对方显然训练有素,占据绝对地利。
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他迅速观察四周。
谷口信道在他们身后偏东方向,距离约三十丈。
中间是大片开阔地,毫无屏蔽。
直接冲过去,会成为崖上弓弩的活靶子。
溪流!
溪流从西侧山涯流出,流经山坳,在东侧石壁下消失,那里可能是个水洞或者裂缝!
如果能顺着溪流潜入那个水洞……
他看向武松,用手势快速比划了自己的想法,指向东侧溪流尽头。
武松看懂了,眼中闪过一丝尤豫——那水洞情况不明,可能是绝路。
但他也明白,留在原地更是等死。他重重点头。
周奔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两个鸡蛋大小的黑乎乎圆球——这是他这几天用剩下的硫磺、硝炭混合物,加之松脂、碎石简单捏成的“烟雾弹”,效果未知,但只能一赌。
他对着武松伸出三根手指,然后一根根屈下。
三、二、一!
周奔猛地将两颗圆球奋力向西侧、北侧山涯下方的草丛投去!
同时,他和武松如同两道利箭,从藏身处射出,不是直线冲向谷口,而是折向东南,扑向那条溪流!
“砰砰!”
两声并不剧烈的闷响,圆球在草丛中炸开,没有火焰,却爆出两大团浓密刺鼻的黄白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遮挡了部分视线!
“放箭!”
山涯上载来一声短促的厉喝!
“嗖嗖嗖!”
七八支箭矢破空而来,但受到烟雾和角度影响,准头大失,大多钉在了周奔和武松身后的地上。
两人速度极快,尤其是周奔,伏虎之力催动下,几步就窜到了溪流边,毫不尤豫,纵身跳入齐腰深的冰冷溪水中!武松紧随其后。
入水瞬间,刺骨的寒意让两人都是一颤,但此刻顾不得了。
他们沿着溪流,拼命向东侧石壁下游去。
崖上的袭击者显然没料到这一手,怒骂声和呼喝声响起,有人试图沿着崖壁下来追击,但山涯徒峭,需要时间。
溪流尽头的石壁下,果然有一个被藤蔓半遮的、黑黝黝的洞口,溪水正是流入其中。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深不见底,水声潺潺,不知通向何方。
后有追兵,前路未卜。
周奔和武松对视一眼,没有丝毫尤豫,深吸一口气,埋头钻进了黑暗的水洞之中。
冰冷、黑暗、窒息感瞬间包围了他们。
耳边只有哗哗的水流声和自己的心跳。
他们顺着水流的方向,在狭窄曲折的洞穴中拼命前行,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一点微光。
是出口!
两人精神一振,奋力向前游去。
光亮越来越大,水流也陡然变得湍急!
“轰!”
两人被激流冲出洞口,重重摔在一片浅滩上,浑身湿透,冰冷刺骨,大口喘着粗气。
阳光刺眼。
他们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野猪岭另一侧的山脚,一条更大的山溪在此汇聚,周围依旧是茂密的山林。
暂时安全了。
周奔挣扎着站起来,回头望去,那水洞出口隐蔽在一片瀑布之后,极难发现。
“兄长,你没事吧?”
武松也爬起来,脸上惊魂未定。
“没事。”
周奔抹了把脸上的水,眼神冰冷,“立刻离开这里,对方可能会绕路追来。野猪岭,不能要了。”
武松咬牙:“那群杀才,究竟是什么人?!”
“不知道。”
周奔摇头,声音低沉,“但可以肯定,他们不是善类,而且也在查找类似的地方。这世道,抱着和我们一样想法的人……看来不止一个。”
这次意外的遭遇,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周奔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乱世已露端倪,群雄并起,不仅仅在明处的梁山,暗处的角逐,同样残酷而致命。
创建属于自己根基的计划,必须加快,也必须更加隐秘,更加周全。
他看了一眼湿漉漉的、藏着地图和笔记的褡裢——幸好油纸包得严实,内核资料未损。
“走,先离开这片山区,找个安全地方落脚,再议后计。”
两人辨明方向,拖着疲惫而冰冷的身躯,再次没入莽莽山林。
野猪岭的山坳中,黄白色的烟雾渐渐散去。
几个穿着灰褐色劲装、面容精悍的汉子从山涯上攀下,聚集到溪流边,看着那个黑黝黝的水洞,脸色难看。
“跑了。”
一个头领模样的汉子冷声道。
“那两人身手不弱,尤其是先发现我们的那个,警觉性极高。”
另一人道。
“搜过他们落脚的地方吗?”
“搜了,很干净,没留下能辨认身份的东西。但看他们勘察地形的样子,分明也是冲着这地方来的。”
头领沉吟片刻:“此地已暴露,不宜再用。撤,回去禀报主公。另外,查一查最近这附近州县,有没有出现形迹可疑的生面孔,尤其是……看起来不象普通江湖人的。”
“是!”
片刻后,这群神秘的武装者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丛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寂静的山坳,溪水依旧潺潺流淌,见证着这场不为人知的、暗流下的初次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