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雾谷的建设步入正轨后的第七天,周奔留下详细的规划和足够的物资,独自返回阳谷县城。
谷内的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蓝图缓慢而坚定地推进。
石家父子摸清了谷内及周边数里内的情况,确认安全无虞,还发现了几处小型猎物聚集地和可食用的野果丛。
韩老五已经清理出最大的洞穴,并用带来的铁砧和炭炉搭建了一个简陋的锻造角,开始叮叮当当地修复和打造工具。
李家人开垦出的第一片菜地已经播下耐寒的种子,搭建的窝棚虽然简陋,但足以遮风挡雨。
临行前,周奔将日常管理和安全警戒的职责交给了韩老五。
这位老兵虽然沉默寡言,但经验丰富,做事有章法,在石家和李家人中也有一定威望。
周奔明确告诉他,一切以“隐蔽”和“自给”为最高原则,没有紧急情况,绝不允许任何人擅自出谷。
韩老五只是重重地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
从老鸦岭外围绕出来,周奔换回那身半旧的青衫,恢复了文士打扮。
他没有直接回紫石街武家,而是先去了县衙报到。
县令见到他,颇为高兴:“周先生游学归来了?一路可还顺利?可曾访得良友,听得高论?”
周奔拱手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风尘仆仆和收获的喜悦:“托县尊洪福,此行收获颇丰。访了几位旧友,也看了些他县的风土人情、防务举措。清河、郓城等地,因梁山之事,皆已加强戒备,但举措多有不同。学生已整理出一些心得,稍后便可呈与县尊参详。”
“好!好!”
县令抚须笑道,“先生总是这般勤勉!正好,本官这里有一桩棘手之事,或许需先生费神。”
“县尊请讲。”
“唉,还是旧案。”
县令指了指二堂一侧堆积如山的几口大木箱,“这是近十年来县内未曾侦破或存有疑点的卷宗副本。州府近日有行文,要求各县清理积年旧案,特别是涉及人命、盗抢的重案,需重新复核,限期呈报。这些卷宗杂乱无章,时间久远,证人难寻,物证不全,甚是头疼。主簿年迈,精力不济,朱、雷二位都头又不耐烦文书之事……先生才智过人,不知可否协助梳理一番?不求必破,但求理清脉络,有个交代即可。”
周奔看向那几口落满灰尘的木箱,心中了然。这既是苦差,也是信任。
若能处理好这些陈年旧帐,他在县衙的地位将更加稳固。
“学生愿尽力一试。”
周奔没有推辞。
“太好了!”
县令大喜,“二堂东侧有间小值房,平日闲置,先生可在那里翻阅卷宗,无人打扰。需要什么,尽管吩咐衙役。”
周奔谢过,当下便有两个衙役搬着一箱卷宗,引他去了那间小值房。
房间不大,只有一桌一椅,一个书架,一扇小窗。
光线尚可。
衙役将木箱放在地上,行礼退下。
周奔关上门,插上门闩。
他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先检查了房间。
确认没有暗孔或异常后,才打开木箱。
一股陈年的纸张霉味和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箱子里堆满了用麻绳捆扎的卷宗,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边缘已经破损卷曲。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捆,解开麻绳。
这是一桩五年前的入室盗窃案,事主是个小商人,丢失了一些银钱和货物。
卷宗里有报案人的口供笔录、现场勘验记录、几个可疑人物的排查记录,最后是不了了之的结案陈词,写着“线索中断,暂行存盘”。
文本枯燥,记录锁碎,时间顺序有些混乱。
周奔耐着性子,一页页看下去。他需要从这些碎片信息中,找出可能被忽略的细节,或者不同案件之间潜在的关联。
看了约莫半个时辰,眼睛开始发涩,头脑也有些昏沉。
这些古代文书用词晦涩,书写习惯与现代不同,阅读起来格外费力。
他放下卷宗,揉了揉太阳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了口气。
窗外是县衙的后院,几株老树,一口水井,寂静无人。
他重新坐回桌前,拿起另一份卷宗。
这是一桩三年前的命案,一个更夫在深夜被发现死在一条偏僻小巷,身上财物不见了,疑似劫杀。
现场几乎没有有价值的线索,只有更夫手里死死攥着的一小片粗布碎片。
粗布……周奔眉头微动,下意识地回想刚才看过的盗窃案里,是否提到过类似布料的衣物。
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盗窃案排查名单里有个惯偷,好象常穿某种颜色的短褐……
他需要对比。
他放下命案卷宗,想去翻找刚才那叠盗窃案的记录。
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
等等。
刚才那份盗窃案卷宗,他只看了一遍,而且过去半个多时辰了。
但他此刻闭上眼,那叠纸张仿佛就在眼前展开。
报案人是个叫“赵四”的布商,住在城西柳条巷,丢失了三十两银子和两匹青布。
现场门窗完好,疑是熟人作案或撬锁高手。
排查了三个有前科的偷儿,其中一个叫“王鼠儿”的,住在城南破烂街,常穿灰褐色短褐,案发后不知所踪……
灰褐色短褐?
粗布?
周奔猛地睁开眼,迅速翻开命案卷宗中证物记录的那一页。
上面描述更夫手中布片:“深灰粗麻,经纬稀疏,边缘残破,似从衣衫下摆撕裂。”
颜色接近!
质地都是粗麻!
他立刻又闭眼,在脑中“翻阅”盗窃案卷宗。
关于王鼠儿的记载:“据邻人所言,王鼠儿失踪前所穿短褐,左襟下摆有一破损,用黑线粗略缝补。”
破损位置?
下摆!
周奔的心跳微微加快。
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线索。
但关键是——他刚才只是快速浏览了一遍盗窃案卷宗,怎么可能记得如此清淅?连邻人的闲话细节都分毫不差?
为了验证,他再次拿起盗窃案卷宗,翻到记载王鼠儿信息的那一页。
白纸黑字:“……据邻人刘氏言,王鼠儿常着灰褐短褐,左襟下摆有破,以黑线粗缝。案发后未见其归。”
一字不差。
周奔放下卷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试着回忆更早的事情。
比如,初到阳谷县时,在馆驿看过的那个简陋的山东东路地图。
闭上眼。
那幅粗糙舆图的每一道线条,每一个墨点,旁边标注的细小地名……甚至纸张边缘的一个无关紧要的虫蛀小洞,都清淅地浮现出来,比他亲眼所见时还要清淅、还要立体。
再往前。
黄泥岗上,吴用讲述劫纲计划时,每个人的表情,说话的语调,屋内烛火晃动的影子……
景阳冈下,第一次见到武松时,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那把镔铁雪花戒刀的纹路,虎皮上的斑纹走向……
穿越之初,那个混乱的夜晚,破庙外的风雨声,泥塑神象脸上剥落的油彩……
甚至……穿越之前。
实验室里复杂的化学方程式,图书馆中泛黄古籍上的繁体字,网络上浏览过的杂乱信息片段……
所有的画面、声音、文本、气味、触感……只要他想,就能从记忆深处被提取出来,纤毫毕现,历历在目。
不是模糊的印象,而是精准的复现。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震惊、狂喜和一丝难以言喻战栗的感觉,瞬间攫住了周奔。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冲出喉咙的呼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幻觉?
还是……这就是大纲中提到的,那个尚未明确的“奖励”?
他需要更多测试。
他迅速从木箱中又抽出几份完全陌生的卷宗,都是七八年前的旧案,内容五花八门。
他不再试图理解或分析,只是用最快的速度,一页页翻过去,目光扫过每一行字,每一幅简陋的现场草图。
一炷香时间,他翻完了三份厚厚的卷宗。
然后,他合上卷宗,闭目回想。
第一份,田产纠纷,事主李有田,被告张霸,争议地界在清水河边,有中人王老栓作证,证词中提到一棵老槐树作为地标……
第二份,牲畜走失,刘老汉丢了一头花背耕牛,牛角有断痕,查找时在村外林中发现可疑车辙,车辙宽度、深浅……
第三份,斗殴致伤,泼皮张三与酒保李四在“悦来”酒肆争执,用板凳击打对方左肩,致其骨裂,在场目击者有掌柜、伙计两名、酒客若干,姓名、口供矛盾处……
所有细节,如同镌刻在石板上一样,清淅无误地呈现在脑海中。
他甚至能“看到”那些泛黄纸张上特有的水渍痕迹和霉点分布。
不是幻觉。
这是真实的、超越常理的记忆能力。
过目不忘?
不,这甚至超越了单纯的“过目不忘”。
这象是将他的大脑变成了一台超高精度的扫描仪和无限容量的存储器,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只要被意识捕捉,便被永久存盘,随时可以调取,且毫无损耗。
狂喜如同岩浆般在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他冷静的外壳。
但他死死地压制住了。
这里是县衙,隔墙有耳。
他深吸了几口气,慢慢坐回椅子,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斗。
这项能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处理政务、分析情报的效率,将产生质的飞跃。
堆积如山的卷宗,对他来说不再是负担,而是可以快速消化吸收的信息库。
意味着他在这个知识传播极度困难、书籍珍贵稀少的时代,将成为一个活的“数据库”。
前世所学的那些零散的、甚至已经淡忘的现代知识——数学、物理、化学原理,历史事件的粗略脉络,工程技术的基本概念,管理组织的方法理论……所有这些,只要他曾接触过,现在都能被完整、精确地回忆起来,并有可能在这个时代找到应用或变通之法。
意味着他对人心的揣摩、对局势的判断,将拥有更坚实的信息基础。
任何细微的异常、矛盾、关联,都很难逃过他这双被强化过的“记忆之眼”。
这将是他未来发展中,比“伏虎之力”更具战略价值的内核助力!
伏虎之力强健其体魄,赋予他自保和突击的力量;而过目不忘,则将武装他的头脑,让他真正拥有搅动风云、布局天下的资本!
他按捺住立刻开始回忆前世所有有用知识的冲动。
当务之急,是完成县令交办的任务,并进一步熟悉和掌控这个突如其来的能力。
他重新看向那几口木箱,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不再是被动的梳理,而是主动的“录入”和“检索”。
他加快速度,一份接一份地翻阅卷宗。
不再细读,只是快速浏览,让目光扫过每一页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大脑如同高效运转的机器,将海量的、杂乱的信息分门别类地存储起来。
偶尔,他会停下来,闭上眼睛。
脑海中,不同卷宗里看似无关的信息点开始自动碰撞、勾连。
“张屠户七年前报官丢失一把杀猪刀,刀柄有缺。同年,邻县发生一起凶案,死者伤口符合宽背薄刃刀具所致,凶器未寻获。”
“城南破庙三年前曾有一伙流民短暂聚集,头领是个跛足汉子。两月后,县界发生商队被劫案,现场发现跛足脚印。”
“药材商人孙某五年前采购大批硫磺、硝石,报称用于制作爆竹。但同期其商铺并无大量爆竹售出记录。次年,其库房‘意外’失火,损失惨重。”
一条条隐晦的、被时间尘埃掩埋的线索,在他强悍的记忆比对和逻辑推演下,逐渐显露出可能的内在联系。
当然,很多只是猜测,缺乏实证,但对于“清理旧案、理清脉络”这个任务来说,已经足够。
他取过纸笔,开始奋笔疾书。
不是抄录,而是归纳、摘要、创建关联图谱。
时间在专注中飞速流逝。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
当周奔放下笔,揉着有些发酸的手腕时,桌上已经整齐地摆放着十几页写满字的纸张。
他将十年积案分成了几个大类:有明显线索可追查的,有潜在关联需注意的,纯粹无头悬案。
每一类下面,都列出了关键信息摘要和简单的分析推断。
做完这一切,他不仅没有感到疲惫,反而精神奕奕。
大脑在高速处理信息后,仿佛得到了一次彻底的淬炼和舒展。
他整理好文书,吹干墨迹,将其叠放整齐。
然后,他并没有立刻去见县令,而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开始第一次有意识地、系统地“检索”前世的记忆。
化学知识:火药的最佳配比?黑火药的经典比例是“一硝二磺三木炭”,但具体工艺、提纯方法、颗粒化技术……一系列细节如同展开的画卷,浮现出来。
甚至包括一些他只在科普读物上瞥过一眼的、更高级的炸药原理。
机械原理:杠杆、滑轮、齿轮传动、简易蒸汽机模型……那些中学物理课本上的图标和公式,清淅无比。
冶金锻造:高炉的基本结构,炒钢法、灌钢法的粗略步骤,淬火工艺的关键温度控制点……
农业技术:代田法、区田法、嫁接技术、简单的水利灌溉设施设计……
甚至包括一些企业管理、情报组织架构、基础军事训练纲要的碎片知识……
信息浩如烟海,虽然很多只是理论皮毛,甚至不够深入,但在这个时代,任何一点超前的见识,都可能转化为巨大的优势。
周奔睁开眼,眸中精光内敛,深不可测。
他站起身,拿起那叠整理好的文书,推开值房的门。
夕阳的馀晖将县衙的屋檐染成金红色。
空气清新。
周奔迈步走向二堂,步履沉稳,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清淅地回响:
真正的征程,现在才算开始。
隐雾谷是躯干,武松是拳脚,而这【过目不忘】之能,将是驱动一切的大脑和灵魂。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该去给县令一个“惊喜”了。
顺便,或许可以“无意间”提出一些关于改进县内治安防范、甚至优化某些手工业流程的“小小建议”。
种子,要一颗颗地播下。
而收获的季节,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