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脚步跟跄,但速度不慢。
直到翻过两道山梁,找到一处背风隐蔽的岩缝,才敢停下来稍作喘息。
武松捡来些干柴,周奔用火折子费力点燃一小堆篝火。
微弱的火光和热量驱散了些许寒意,也照亮了两人凝重疲惫的面容。
“兄长,那伙人……”
武松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咯响,“究竟是什么来路?看那架势,绝非寻常山贼土匪!”
周奔将湿透的地图和小本子小心摊开在火边烘烤,目光盯着跳跃的火苗:“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占据地利,一击不中便果断围困,不盲目追击……这不是乌合之众能做到的。更象……私人武装,或者某个有严密组织的势力麾下的探路先锋。”
“私人武装?”
武松眉头拧成疙瘩,“这穷山恶水,哪个大户人家会养着这样的精锐,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
“未必是本地大户。”
周奔缓缓道,“也许是外来者。乱世将起,有野心、有远见的人,不会只盯着明面上的城池和兵马。像野猪岭那样的隐秘之地,能藏兵、能囤粮、能作为进退依托,正是理想的暗中根基。我们能想到,别人自然也能想到。”
武松倒吸一口凉气:“兄长是说……还有别的人,象我们一样,在偷偷摸摸找地方,积蓄力量?”
“恐怕不止一伙。”
周奔翻动着半干的地图,看着上面被自己圈出的几个点,“野猪岭已不可用。另外两处,河湾无险,交界山寨是绝地。我们得另寻他处。”
武松有些沮丧:“这附近俺比较熟的,就那几处了。再往深里走,俺也没把握。”
周奔没有立即回答。
他盯着地图,手指沿着阳谷、清河两县交界的山脉轮廓线缓缓移动。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处没有标记、但山脉走势形成一个小小内凹局域的地方。
“二郎,你记不记得,清河县西边,靠近巨野泽方向,是不是有一片叫‘老鸦岭’的山区?我听县衙里老书吏提过一嘴,说那地方常年雾气弥漫,樵夫猎户都很少深入。”
武松努力回忆:“老鸦岭……好象是有这么个地方。在清河县西边偏北,离巨野泽还有段距离。俺当差时巡防路过边缘,那地方确实阴森,老林子又密又深,听说还有瘴气,除了几个采药不要命的,没人愿意进去。兄长,你是说……”
“越是人迹罕至,对我们越有利。”
周奔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瘴气多是夏秋雨季低洼处滋生,只要选址在通风向阳的坡地或谷地,便可规避。迷雾和林密,反而是最好的掩护。走,我们去看看。”
武松对周奔的判断已近乎无条件信服,当即点头:“好!俺只知道大概方位,真要进去找地方,恐怕得费些功夫。”
“无妨,我们最不缺的就是小心和耐心。”
周奔将烘得半干的资料收起,“这次,我们换个方式。不直接以找地方为目的,扮作采药人,慢慢摸进去。”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彻底改变了行装。
周奔弄来了破旧的药篓、小药锄,武松也背上了弓箭,扮作护卫兼猎户。
他们不再急于赶路,而是沿着老鸦岭外围,一点点向里渗透。
遇到偶尔出山的采药人,周奔便以同行身份上前搭话,用一些浅显的药材知识换取信任,旁敲侧击地打听山内情况。
武松则沉默地跟在后面,观察地形,记忆路径。
从这些采药人口中,他们得知老鸦岭深处确实险恶,毒虫猛兽不少,但也有几处地势较高的地方,雾气稍淡,偶有胆大的药农会结伴进去采些珍贵山货。
其中一个老药农提到,岭子东北边,靠近“隐雾崖”的地方,好象有个被徒峭山壁环抱的小山谷,入口被藤蔓和乱石堵着,他年轻时误入过一次,里面倒是别有洞天,有溪水,地方也不小,就是进出太难,再也没去过。
“隐雾崖……”
周奔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循着模糊的指引,两人在迷宫般的山林和时浓时淡的雾气中摸索了整整两天。
干粮将尽,身上也被荆棘划出无数道血口。
就在武松都开始怀疑是否找错了地方时,周奔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是一面近乎垂直的、长满青笞和藤蔓的潮湿崖壁,雾气在这里似乎更浓了些。
崖壁底部,堆积着不知多少年落下的碎石和朽木,层层叠叠的藤蔓像巨蟒般缠绕其上,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
周奔走近,伏低身体,仔细查看藤蔓的缝隙和石块的堆栈方式。
武松也凑过来,用刀鞘拨开一些藤蔓。
“看这里。”
周奔指着藤蔓深处,一处石块的颜色和型状与周围略有差异的地方,那里隐约有个向内凹陷的阴影。“不是天然形成的,这些藤蔓后面,可能有空隙。”
两人合力,用刀小心割断一些碍事的藤蔓枝条,又搬开几块松动的石头。
一个狭窄的、仅容一人弯腰侧身通过的缝隙,赫然出现在崖壁根部!
缝隙内漆黑一片,有凉风从中缓缓吹出,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类似兰花般的植物清香。
“就是这里!”
武松低声道。
周奔没有立刻进去,他先让武松警戒,自己则趴在地上,将耳朵贴近缝隙口,凝神倾听。
除了风声,没有其他异响。
他又拾起一块小石子,用力扔进缝隙深处。
石子滚动碰撞的声音由近及远,渐渐消失,没有引发任何其他动静。
“我先。”
周奔抽出短刃,当先侧身挤入缝隙。武松紧随其后。
缝隙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壑然开朗。
当周奔和武松从狭窄的信道中完全走出时,眼前展现的景象,让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周奔,也忍不住呼吸一滞。
这是一个被环形徒峭山壁完全包围的谷地,面积比野猪岭那个山坳大了数倍,目测至少有百亩以上。
谷地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地势西北高,东南低。
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溪从西北侧崖壁的裂缝中潺潺流出,横穿整个谷地,在东南角流入一个被浓密水生植物复盖的幽深水潭,不知通往何处。
谷内光线明亮,与外界弥漫的雾气截然不同,抬头可见一方被山壁切割出的、湛蓝的天空。
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使得谷内温暖干爽。
溪流两岸,是平坦肥沃的土地,长满了茂盛的、不知名的野草和低矮灌木。
靠近山壁的向阳坡地上,甚至还零星生长着一些野果树。
更令人惊喜的是,在西侧和北侧的山壁根部,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天然洞穴入口,有的宽敞如厅,有的深邃曲折。
谷地空气清新,没有丝毫闷浊或异味。
武松张大了嘴,半晌才喃喃道:“这……这简直是世外桃源!”
周奔快步走向溪边,掬起一捧水尝了尝,清冽甘甜。
他蹲下抓起一把泥土,捻了捻,土质松软肥沃。
他走到那几个洞穴口逐一查看,最大的一个洞穴内部干燥通风,空间足以容纳数十人起居,还有岔道通向更深处。
“就是这里了。”
周奔转过身,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舒缓的表情,“隐雾谷……名副其实。入口隐蔽至极,内有水源沃土,洞穴可居可储,日照充足,易守难攻。更难得的是,此地似乎自成小气候,与外界的雾气隔绝,不易被发现。”
武松也是兴奋不已:“太好了!兄长,这地方比野猪岭好十倍!”
选定地点只是第一步。
有了野猪岭的教训,周奔变得更加谨慎。
他没有立刻开始建设,而是和武松在谷内仔细勘察了整整三天。
他们绘制了详细的谷内地形图,标明了溪流走向、可垦土地、洞穴分布、潜在的危险局域。
他们尝试查找其他可能的出口,最终确认只有来时那一条隐秘缝隙是唯一稳定的进出信道,东南角的水潭可能连通地下暗河,但风险未知,暂时列为备用逃生路径。
勘察完毕后,两人悄然离开隐雾谷,原路返回,并将入口仔细恢复原状。
回到相对安全的阳谷县外围,周奔与武松进行了一次长时间的密谈。
“地方找到了,但建设不能急。”
周奔摊开自己绘制的规划草图,“野猪岭的遭遇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我们不能大张旗鼓,不能引起任何注意。必须‘循序渐进,内核掌控’。”
武松点头:“兄长说怎么干,俺就怎么干。”
“初期,我们只招募绝对可靠的人。”
周奔竖起手指,“人数要少,宁缺毋滥。标准有三:第一,身世清白,与官府、梁山等大势力无瓜葛;第二,忠厚老实,口风紧,懂得感恩;第三,最好有一技之长,如耕种、狩猎、木工、建造。二郎,你在两县地头熟,可有符合条件的人选?”
武松皱眉苦思,半晌,眼睛一亮:“倒是有几个!清河县北门外,有一户姓石的猎户,父子两人,父亲叫石老根,儿子叫石锁。当年石锁进山被野猪所伤,是俺撞见救下的。这家人老实本分,知恩图报,口风极严,打猎是一把好手。还有一位,是俺在军中时的老伙长,叫韩老五,因腿上旧伤退役,在清河县城边开个打铁铺子,为人仗义,手艺没得说,就是性子有点孤拐。另外……阳谷县南村好象有一户姓李的佃户,夫妻俩带个半大小子,种地是把好手,年初因交不起租被东家逼得差点卖儿卖女,是大哥……是武大接济过他们几次,对这家人有恩。”
周奔仔细听着,心中权衡:“石家猎户,可用,熟悉山林,是初期探索和警戒的最佳人选。韩老五,铁匠,至关重要,将来器械修缮打造离不了他,性子孤拐反而可能是优点,不易与人扎堆闲聊。李家佃户,老实肯干,擅长耕种,正是开垦谷地所需。不过,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悄无声息地搬进深山?又如何确保他们及其家眷的忠诚?”
武松道:“石家和李家都好说,他们对俺和大哥有恩情在,日子也过得苦,若许他们一个安身立命、不受欺压的所在,他们多半愿意。韩老五那边,俺去说,他信得过俺。至于搬家……可以分批,以不同的名义。比如石家,就说请他们帮忙去远处山林看守一片新发现的猎场。李家,就说介绍他们去一个远房亲戚的庄子上做长工,工钱高,活计轻。韩老五,就说请他出山帮个大户打造一批要紧的铁器,工期长,包吃住。等人都进了山,到了地方,再慢慢说明。”
周奔沉吟片刻,补充道:“可以,但初期不必全部说明。只告诉他们,需要他们在隐秘之处帮忙建设一个避乱的庄子,主家身份特殊,不便透露,但绝不会亏待他们。许以厚酬,保障他们家人未来生活。观察一段时间,确实可靠,再逐步透漏更多。内核机密,必须掌握在你我手中。”
计划商定,分头行动。
武松返回清河县,周奔则通过武大郎,悄悄接触了那户李姓佃户。
过程比武松预想的还要顺利。李姓夫妻被地主盘剥得几乎活不下去,对救助过他们的武大郎感恩戴德,听说有这样一个能安稳过日子、还能拿工钱的机会,几乎没有任何尤豫就答应了,只要求带上他们唯一的儿子。
韩老五那边有些波折,这个退役老兵对官府和豪门都有戒心,但武松亲自上门,以兄弟义气和“干一件大事”相激,又许以重金和将来“铁匠管事”的地位,最终说服了他。
石家猎户最为爽快,武松是他们家的救命恩人,恩公开口,又是进山老本行,二话不说就应承下来。
人员选定,搬家过程则如履薄冰。
武松和周奔精心设计了路线和时间,三家人在不同的日子,以不同的借口离开原住地,在指定的荒僻地点汇合,再由武松亲自引领,昼伏夜出,绕开所有可能有人烟的道路,历经数日艰辛,终于抵达了老鸦岭外围。
进入隐雾谷前,周奔以“主家管事”的身份,与三户人家的主事人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谈话。
他强调了此地的绝对隐秘性,要求他们发誓保守秘密,未经允许绝不外出,一切行动听从指挥。作为回报,他们将获得丰厚的报酬,谷内开垦的土地将来也按功劳分配,子孙可在此安居。
三户人家都是朴实人,见此地确实隐蔽安全,主事人说话条理清淅,赏罚分明,武松又在旁作保,便都郑重应下。
当那狭窄的缝隙再次被打开,三户共十一口人进入隐雾谷,看到眼前这片世外桃源般的景象时,所有人都惊呆了,随即涌起的是对未来生活的期盼和敬畏。
周奔没有给他们太多感叹的时间。
他立刻拿出了早已绘制的规划图,开始分派任务。
石家父子负责探索谷内及周边一小片安全局域,摸清资源分布,并担任初期警戒。
韩老五负责清理最大的那个洞穴,将其作为初期工作和储藏的中心,并开始利用带来的简单工具,尝试打造一些急需的农具和工具。
李家人则负责清理溪流北岸一片最肥沃的土地,准备开垦第一季的菜地,并搭建临时窝棚。
周奔和武松也亲自参与劳动。
周奔规划了谷内道路的走向,设计了引水灌溉的简易沟渠,并开始利用木材和藤条,在谷口缝隙内侧,构建第一道隐蔽的防御工事——不是坚固的寨墙,而是利用藤蔓、陷阱和可移动的障碍物构成的预警和迟滞系统。
建设是艰苦的,但所有人都充满了干劲。
这里有安全的住所,有清澈的水源,有肥沃待垦的土地,没有官府税吏的催逼,没有地主豪强的欺压。
对于这些在底层挣扎求存的人来说,这里就是希望。
夜晚,众人围坐在最大的洞穴外生起的篝火旁,吃着简单的饭食。
火光映照着每一张疲惫却带着希望的脸。
周奔坐在稍远一点的石头上,看着这一幕,手中握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在松软的泥地上划动。
根基,终于埋下了第一铲土。
这只是开始,无比微小的开始。十一口人,百亩山谷,与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相比,渺小如尘埃。
但周奔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抬起头,望向谷地上方那一方被山壁切割出的、星光初现的夜空。
隐雾谷,将是他在这乱世中,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支点。
未来,将从这里延伸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