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凉,周奔站在城楼箭垛边,手指拂过粗糙冰凉的墙砖,目光沿着城墙的走向缓缓移动。朱同和雷横站在他身后半步,脸上带着几分困惑。
“周先生,这城墙虽有些年头,但主体还算坚固,每年秋后也都例行修补,您这是……”
朱同捻着长髯,不明白这位县尊面前的红人为何突然对城防工事如此上心。
周奔转过身,脸色是惯常的平静,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专注:“朱都头,雷都头,县尊前日提及,州府行文,要求各县务必加强守备,以防流寇。我观我县城墙,固然坚固,但守城器械老旧,雉堞多有破损,女墙高度亦有不齐。若是寻常毛贼自是无妨,但若真有悍匪来袭,恐有疏漏。”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近来天干物燥,城中水井分布、防火设施,亦需视图。城门绞盘、吊桥铁索,是否灵活无恙?凡此种种,皆关乎一县安危。县尊将此视图修缮之责托付于我,还需二位都头协力。”
朱同和雷横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原来周先生是领了这差事。
这虽是锁碎活计,但确是正事。
两人当即抱拳:“但凭先生吩咐!”
“先从守城器械和城中公用设施查起。”
周奔走下城楼,“烦请雷都头,召集县内所有在籍铁匠、木匠、泥瓦匠头目,明日辰时,于县衙二堂外院集结,我要逐一问话,了解其手艺、人手、物料情况,以便分派修缮任务。朱都头,请你带我查看武库、水井、马厩、官仓等处。”
雷横应声去了。
朱同则引着周奔,开始在县城内巡查。
周奔看似随意地行走,询问,【过目不忘】的能力却已全开。
朱同介绍的每一处细节,他看到的每一件器械,摸过的每一段砖木,甚至路过各个匠作坊时飘出的气味、传来的敲打声、堆放的物料种类,都被他瞬间记忆、分类。
武库里的刀枪大多锈蚀,弓弦松弛,箭矢存量不足。
几架守城用的床弩更是蒙尘,关键部件似乎有缺损。
水井分布不均,城西密集,城东稀疏。几处公共水井的轱辘需要上油,井绳老旧。
马厩里的牲口槽有些开裂,地面排水不畅。
官仓的通风口设计不合理,墙角有返潮痕迹。
这些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图,在他脑中逐渐形成一幅关于阳谷县物质基础和技术能力的全景图。
粗糙,低效,缺乏维护。
但这并非他真正的目的。了解现状是其次,筛选人才,才是内核。
第二日辰时,县衙二堂外院。
稀稀拉拉来了二十几个人。
有满脸烟火色的铁匠,有手指粗糙开裂的木匠,有浑身泥点的泥瓦匠。
大多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脸上带着忐忑和麻木。被官府召集,通常没什么好事,不是摊派劳役,就是催缴匠捐。
周奔换了一身朴素的棉袍,坐在院中临时搬来的桌案后,面前摊开一本名册。朱同和雷横站在他两侧。
“诸位师傅,今日请诸位前来,非为催逼。”
周奔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淅,“县尊体恤,眼见秋去冬来,城防民生日用,多有需修缮完备之处。故特拨钱粮,欲请诸位师傅,依各自所长,出力整饬。凡出力者,皆按市价给付工钱,绝无克扣。”
这话一出,底下工匠们脸上的忐忑稍减,但眼中的疑虑未消。
官府的话,能信几分?
周奔也不多解释,开始按名册点名,逐一询问。
“东街王铁匠,坊中几人?平日主要打造何物?可能修补铁甲、刀枪?”
“西市李木匠,可会制作门窗?修复屋梁?能否看懂简易图纸?”
“南门张泥瓦,砌墙抹灰手艺如何?可能修补城墙砖缝?可懂引流排水?”
问题简单直接,涉及各自行当的基本功。
回答也是五花八门,有的自信,有的含糊,有的抱怨物料不佳,工钱太低。
周奔耐心听着,不时在名册上做下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标记。
他的目光像筛子,过滤着这些工匠的回答、神态、甚至双手的细节。
那个王铁匠,回答时眼神闪铄,手上老茧位置偏于掌心,似更常握锤敲打农具而非精细兵器,提及修补铁甲时语焉不详。
李木匠倒是干脆,说能做,但需要好木料,工钱不能低。
张泥瓦满口答应,但说到排水时,只懂明沟,不懂暗渠。
一圈问下来,大多中规中矩,乏善可陈。直到问到一个坐在角落、闷声不响的老者。
“赵铁柱。”
周奔念到这个名字。
老者抬起头,脸上皱纹深如沟壑,须发灰白,但一双眼睛却没什么浑浊,反而透着股执拗的光。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上面有不少灼烧的痕迹和破洞。
“在。”
声音沙哑,但干脆。
“铁匠?坊中几人?”
“就我一个。”
赵铁柱道。
“一人?”
周奔看了一眼名册,上面标注他的铺子在城北偏僻处,“可能修补军械?”
“能修。”
赵铁柱答,“但官府的活儿,规矩多,料差,钱少,还拖帐。”
旁边的雷横眉头一皱,就要呵斥。周奔抬手止住。
“哦?依你之见,何谓好料?工钱几何才算公道?”
周奔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赵铁柱看了周奔一眼,似乎觉得这个年轻的先生不象寻常官吏那般盛气凌人,便多了两分胆子:“好铁需百炼,炭要硬木烧透的。官坊拨下来的生铁,杂质多,脆,打造农具还行,做刀枪易折。工钱……市面上修补一把腰刀,给三十文,但若用我的料,我的工,少了五十文,不干。”
“你的料?你的工?”
周奔追问,“有何不同?”
赵铁柱哼了一声:“老汉打铁四十年,自己垒的炉子,风箱改过三道,火候看得准。淬火用的不是寻常井水,是加了料的。打出来的刀,不敢说吹毛断发,但比官坊那些样子货,强得多!”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傲,也有一丝不被认可的愤懑。
周奔心中一动。
改良炉子?
改进风箱?
特殊的淬火工艺?
这正是他要找的人——有经验,肯钻研,不拘泥成法。
“口说无凭。”
周奔站起身,“赵师傅,可否带我去你的铺子看看?”
赵铁柱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先生真要去看他那破地方。他尤豫了一下,点头:“行。”
周奔对朱同、雷横道:“二位都头,继续询问其馀师傅,登记造册,按需分派。我去去就回。”
朱同点头:“先生自便。”
周奔跟着赵铁柱,穿过几条冷清的街巷,来到县城西北角。
这里靠近城墙,住户稀少,赵铁柱的铁匠铺就在一个废弃小庙的隔壁,是个用土坯和旧木搭起来的简陋棚子。
棚子里很乱,但乱中有序。
一个用黄泥和石头垒砌的炉子比寻常铁匠炉更高更窄,旁边连接的风箱把手磨得发亮,箱体似乎加固过。
砧台是块巨大的青石,中间凹陷处光滑如镜。
墙上挂着、地上堆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很多态状奇特,显然是赵铁柱自己打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一个陶缸,里面盛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出一种古怪的气味。
“这就是你淬火用的‘料’?”
周奔走过去。
赵铁柱有些警剔,但还是答道:“恩,加了盐、还有几种矿石粉,秘方。”
周奔点点头,没有追问配方。
他拿起旁边一块打好但未开刃的柴刀胚子,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弹,倾听回音。
重量分布均匀,钢声清越,杂质少。
“好铁。”
周奔赞了一句,“炭也是好炭。”他指了指炉边堆放的那些黑亮、块头均匀的木炭。
赵铁柱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但很快又敛去:“好有什么用?没人识货。大户人家嫌我铺子破,不肯来。官府嫌我要价高,脾气犟。也就街坊四邻,打些农具菜刀,勉强糊口。”他语气里满是落寞。
周奔放下刀胚,看着赵铁柱:“赵师傅,若我给你足够的钱,好的铁料,充足的炭,也不干涉你的手艺,只要求你打造一批东西,你可愿意?”
赵铁柱眼睛猛地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先生莫要戏耍老汉。官府的话……”
“非是官府征役。”
周奔打断他,“是我私人托请。我观赵师傅手艺,确是难得。眼下有一桩事,需打造些精良器械,非老师傅这般手艺不可胜任。”
“私人托请?”
赵铁柱上下打量周奔,见他穿着虽朴素,但气度沉稳,不象信口开河之人,“打造什么?”
“暂且不急。”
周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颜色、质地各异的金属碎片,有的是生铁,有的是粗钢,还有一小块罕见的镔铁。“赵师傅可能分辨这些材质优劣?若以之打造兵刃,该如何处理?”
赵铁柱接过碎片,只用手掂量、观察断面、甚至用舌头舔了舔,便如数家珍:“这块生铁脆,杂质多,需反复锻打渗碳……这块粗钢尚可,但火候难控,易过火……这块镔铁是好东西,但太少,只够做匕首尖子……”他越说眼睛越亮,仿佛遇到了知音,“先生也懂铁?”
“略知皮毛。”
周奔谦逊道,随即话锋一转,“赵师傅,你可知,为何你的炉温比别人高?”
赵铁柱指着自己的炉子和风箱:“炉膛我改过,更聚热。风箱多加了一层活门,进气更足,就是费力气。”
“若我告诉你,有一种法子,可以不用费这么大劲,就能让炉温再高数成,甚至可能炼出更好的钢,你可愿一试?”
周奔缓缓道。
“什么法子?”
赵铁柱呼吸都急促起来。提高炉温,是所有铁匠梦寐以求的事。
周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一根烧火棍,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画了起来。
他画的是一个简易的、带有预热空气和曲折烟道结构的“高炉”雏形,以及一种利用水力或畜力驱动的“活塞式鼓风机”的简易原理图。
这些知识来自他前世模糊的记忆,极其简略,甚至有很多错误和不切实际之处。
但落在赵铁柱这种沉浸此道数十年的老匠人眼中,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
那高炉的结构,打破了传统直筒炉的思维!
那鼓风机的设想,更是闻所未闻!
“这……这……”
赵铁柱蹲下身,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图样,手指颤斗着在空中比划,仿佛在仿真炉内火焰和气流的变化,“预热……回旋……水力……妙啊!虽然……虽然这里可能行不通,那里需要改……但……但想法太妙了!先生,这图……这图您从何得来?”
“偶从古籍残卷中见得,似是前代匠人所遗构想,不知是否可行。”
周奔淡淡道,“我对此道只是好奇,并无深究。今日见赵师傅醉心此道,便随口一提。看来,赵师傅觉得有些意思?”
“何止有意思!”
赵铁柱激动得满脸通红,“若真能成,老汉……老汉这辈子就值了!”他看向周奔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充满了灸热的崇拜和渴望,“先生!您……您需要老汉打造什么?只要您吩咐,老汉绝无二话!工钱……工钱好说!”
周奔知道,火候到了。
他扶起赵铁柱,神色郑重:“赵师傅,实不相瞒,我受县尊之命,整顿城防,确需一批精良器械。但官府流程繁琐,用料、工钱皆有限制。我想私下托请赵师傅,按你的最高标准,打造一批东西。钱,我私下补足,料,我想办法弄来更好的。只是此事需隐秘,不可对外人言,尤其不可提及这些……图纸构想。”
赵铁柱毫不尤豫:“老汉明白!先生信得过老汉,老汉必不负所托!铺子虽破,但绝对隐秘!先生要打什么?”
周奔从袖中取出一卷纸,上面是他用炭笔画的一些简单图样:几种不同规格、更加轻便坚固的箭头;一种带护手和血槽的短刃;一种可折叠、便于携带的勾爪;甚至还有一种简易的、用于投掷的“飞炮”的金属部件。
这些东西,都不算违禁,但工艺要求高于寻常。
赵铁柱接过图样,仔细看了一遍,眼中精光闪铄:“有些意思……这箭头型状能减风阻……这短刃的弧度利于刺击……这勾爪的机括……妙!先生放心,这些东西,包在老汉身上!只是这料……”
“料我会尽快送来。”
周奔道,“先期我会预付一笔定钱。赵师傅可先按图准备,试着打一两件样品。若有改进想法,尽可尝试,我只要结果。另外……”他指了指地上未擦去的草图,“这些想法,赵师傅可慢慢琢磨,所需物料,也一并报给我。”
“好!好!”
赵铁柱连连点头,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感觉自己枯槁多年的心血,又重新沸腾起来。
周奔留下一定银钱,又叮嘱了几句保密的话,便离开了这座偏僻的铁匠铺。
走在回县衙的路上,秋风依旧清冷。
周奔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第一个技术人才,成功锚定。
赵铁柱的价值,绝不仅仅在于打造那些器械。
他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开这个时代更高层技术之门的钥匙。
那些超前的构想,需要这样一个经验丰富、充满热情又相对封闭的匠人去实验、去修正、去实现。
当然,控制是关键。目前用钱财、知遇之恩和对技术的渴望笼络住。
未来,或许需要更紧密的捆绑。
但这第一步,走得稳健。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过城墙,投向远方。
梁山,你们有你们的豪杰。
我,有我的匠人。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