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嘚嘚,车轮碾过官道上冻硬的泥泞,发出嘎吱的声响。
周奔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投向窗外。时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地平线,远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官道两侧的田野荒芜,零星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树,枝桠像枯瘦的鬼爪伸向天空。更远处,隐约可见一片浩渺的水光,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铁灰色的冷芒。
梁山泊。
距离他们此刻的位置,不过二三十里。
“先生,前面就是郓城地界了。”赶车的郓哥回过头,压低声音说。他换了一身半旧的羊皮袄子,脸上抹了点灰,看上去象个老实巴交的车把式。车里除了周奔,还有两个大箱笼,装着些布匹、药材和几坛贴了普通红纸的“土酿”——都是掩人耳目的东西。
周奔放落车帘,嗯了一声。
离开阳谷已经五天。名义上是奉县令之命,前往东平府城“考察民生、采买特产”,以备年节犒赏乡勇之需。公文齐备,理由充分。随行的除了郓哥,还有两名县衙里不起眼的老吏,被周奔打发去另一条路“先行探访几个庄子”,实则分散注意。
他真正的目标,是江州。
宋江题反诗的消息,象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的涟漪越来越大。他需要靠近风暴中心,至少也要站在能看清风暴的位置。东平府是第一步,若能找到机会,或许可以继续南下。
但梁山泊,是绕不开的坎。
“前面有家客店,叫‘悦来’。”郓哥指着前方路口一面褪色的酒旗,“天色晚了,再往前赶,怕要错过宿头。这地段……不太平。”
周奔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路口歪斜地立着几间土坯房,当中一间稍大,门口挑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摇曳,映出店招上模糊的“悦来”二字。房子后面是片黑黢黢的树林,风吹过,光秃秃的枝干碰撞,发出呜呜的怪响。
店前空地上,拴着两匹瘦马,一架破车。店里隐约传出粗野的划拳声。
“就这里吧。”周奔说。
马车在店前停下。
郓哥先跳落车,警剔地扫视四周,才掀开车帘。周奔落车,裹紧了身上的棉袍。北风像冰水一样往脖子里灌。
店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五十来岁、满脸褶子的掌柜探出头,眯着眼打量他们:“客官,住店?”
“住店。两间房,要清净的。”郓哥说。
“有,有!后院刚好有两间净房,安静!”掌柜堆起笑容,侧身让开。他个子矮小,背有点驼,眼睛却滴溜溜地在周奔身上和车上的箱笼转了一圈。
店里光线昏暗,一股劣质酒气、汗臭和炭烟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堂上坐着四五条汉子,穿着破旧的袄子,正围着一盆炖菜吃喝,见有人进来,都停了动作,目光齐刷刷投过来。那些目光里没有善意,只有审视和估量。
周奔面色平静,对掌柜道:“先弄点热汤饭送到房里。马喂上料。”
“好嘞!”掌柜高声应着,引着他们穿过堂屋,往后院去。
后院比前院更破败。泥地冻得梆硬,墙角堆着些烂柴和破瓦罐。一排三四间低矮的厢房,门窗都关着,黑漆漆的。
掌柜打开最靠里两间的门:“就这儿,最清净。热水待会儿让伙计送来。”
房间很小,一床一桌一椅,床上铺着看不出颜色的薄褥子。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冷风直往里钻。但确实僻静,离前院远,隔壁也没人住。
周奔对郓哥使了个眼色。郓哥会意,对掌柜道:“我家先生喜静,夜里莫让人来打扰。热水和饭食快些。”
“晓得了,晓得了!”掌柜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郓哥等掌柜脚步声远了,迅速检查了一遍房间。床底、桌下、屋顶,又摸了摸墙壁和门窗。“先生,这地方……”
“不对劲。”周奔走到窗边,通过破纸洞往外看。后院墙外就是那片黑树林,风吹树动,影子乱摇。“掌柜的手,虎口有茧,不是算盘磨的。堂上那几个,坐姿太稳,眼神太利,不象普通行商脚夫。”
“要不要换地方?”郓哥低声问。
“天黑了,出去更危险。”周奔摇头,“既来之,则安之。你住外间,警醒些。”
“是。”
简单吃过伙计送来的粗糙饭食——一盆飘着几片菜叶的糊糊,两个硬得象石头的馍——周奔让郓哥在外间搭了个地铺,自己则闩好里间的门,吹熄了灯。
他没有睡。
和衣坐在床沿,袖中的短刃滑到掌心,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保持集中。体内那股来自“伏虎之力”的热流,缓缓在经脉中游走,耳力、目力被提升到极限。
前院的划拳声渐渐停了。
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或开门关门的吱呀声。
风声越来越大,吹得破窗纸哗啦作响,象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抓挠。
更远处,似乎有夜枭的叫声,尖利而短促。
周奔闭着眼,将所有声音在脑中分解、过滤。
风声……树枝摩擦声……隔壁郓哥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前院某人起夜的脚步声……后院墙角似乎有极轻的“嗒”一声,象是小石子落地……
等等。
他猛地睁开眼。
夜枭的叫声,又响起了。
这一次,他听得更仔细。
“咕——咕咕——咕——”
节奏不对。
寻常夜枭叫唤,间隔是随机的。但这几声,中间的停顿长短,有种刻意的规律。
像某种信号。
周奔缓缓站起身,脚尖点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挪到窗边,再次通过纸洞往外看。
后院空无一人。
墙外树林漆黑一片。
但就在他目光扫过院墙角落时,那里似乎有极其模糊的影子,动了一下,又融入了黑暗。
不是错觉。
他退回床铺,快速将被子弄成有人蜷卧的型状,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滑到床底与墙壁之间的夹角阴影里。这个位置,从门口进来的人,第一眼会被床上的假人吸引,而他,可以看清整个门口,并有瞬间的反应空间。
袖中短刃握紧。
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赵铁柱打造的那套可折叠勾爪,以及一个小皮囊,里面是几枚淬过麻药的细针。东西不多,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救命。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外间,郓哥的呼吸声依然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那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紧绷——郓哥也醒着,或者在半醒之间保持着警觉。
子时。
万籁俱寂。
连风声都仿佛停了片刻。
就在这片死寂中,周奔听到了极其细微的、金属刮过木头的摩擦声。
来自房门。
门闩正在被从外面,用薄刃之类的东西,一点点拨开。
动作很慢,很轻。如果不是周奔的耳力被强化到极限,根本听不见。
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像绷紧的弓弦。
“咔。”
极轻微的一声。
门闩被拨开了。
门轴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吱呀声,被缓缓推开一条缝。
黑暗里,几条比黑暗更浓的影子,如同没有重量的烟雾,从门缝滑了进来。
三个。
不,四个。
动作迅捷无声,落地如狸猫。
他们进门后,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四下张望,目光直接锁定了床上鼓起的被子轮廓。
没有交流。
只有一种长期配合形成的默契。
最前面两人左右一分,直扑床榻两侧。第三人堵在门口,第四人则闪向外间方向——显然是去对付郓哥。
快!
周奔瞳孔紧缩。
在两名扑向床榻的黑影手掌即将触及被子的瞬间,他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侧后方猛地一蹬墙壁,借力如箭一般从阴影里射向堵在门口的那人!
袖中短刃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直取对方咽喉!
这一下暴起发难,毫无征兆,速度极快。
门口那人显然没料到攻击来自这个方向,仓促间只来得及侧身躲避。
“嗤——”
短刃没能切中咽喉,却深深划过了对方抬起格挡的左臂衣袖。
布料破裂,皮肉翻卷。
黑暗中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带着痛楚和惊怒。
但这些人,确实是好手。
受伤那人跟跄后退的同时,另外两名扑向床榻的黑影已经反应过来,没有丝毫尤豫,舍弃了床上假人,身形一转,一左一右向周奔夹击而来。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训练有素的狠辣。
左边一人拳风直捣面门,右边一人矮身扫腿攻其下盘。
配合默契,封死了周奔左右闪避的空间。
房间狭小,周奔刚落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他只能选择硬抗。
伏虎之力疯狂运转,集中于右臂,短刃横削,迎向面门而来的拳头,同时左腿微屈,准备硬接那记扫腿。
“当!”
短刃与对方拳头上某种硬物碰撞,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道震得周奔手臂发麻,短刃几乎脱手。
而左腿胫骨处传来剧痛——那扫腿的力道,远超寻常练家子!
周奔闷哼一声,借力向后疾退,背脊重重撞在门板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就这么一耽搁,受伤那人已经撕下衣襟草草裹住手臂,重新堵住了门口。而外间方向,传来郓哥短促的惊呼和挣扎声,随即是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然后便没了声息。
显然,郓哥也被制住了。
四个。
周奔背靠门板,短刃横在胸前,剧烈喘息。
黑暗中,四条黑影缓缓围拢。
他们没有立刻进攻,似乎在评估,又象是在等待什么。
周奔借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雪光,勉强看清了这四个人的轮廓。
都穿着深色紧身衣,蒙着面。
但其中一人,靠得较近时,周奔看到了他脖颈延伸到下颌处的一片暗青色印记——不是胎记,而是刺青。图案繁复,隐约象是一团水浪缠绕着某种狰狞的鱼或兽。
这刺青……
周奔脑中,【过目不忘】的能力瞬间调取所有关于梁山的信息碎片。
石碣村酒店……朱贵……耳目头领……手下有擅长水战、刺探、绑票的喽罗……其中有一伙人,据说身上有特殊的水纹刺青……
王伦的人!
是丁!王伦虽被晁盖架空,但毕竟还是名义上的梁山寨主,朱贵作为梁山元老,掌管情报和外围酒店,理论上仍听命于王伦。至少,有一部分力量,王伦还能调动。
他们为何绑架自己?
因为阳谷县最近的动作?因为武松剿杀了梁山游骑?还是因为……“隐泉酿”?
电光石火间,周奔想到了西门庆,想到了那些运往别院的木箱,想到了那个在阳谷县城监视巷口的“北来客”……
来不及细想了。
围拢的黑影中,有人从怀里掏出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抖开。
是一张网。
不是普通的渔网,网线更细,更密,在微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油亮光泽。网上似乎还挂着一些小小的、倒钩似的金属片。
持网那人手腕一抖,那张网如同活物般张开,悄无声息地向周奔罩来。
范围很大,几乎复盖了周奔所有可能的闪避方向。
另外三人同时出手,拳脚封堵。
周奔咬牙,不退反进!
他知道,一旦被网罩住,就完了。唯一的生机,是在网完全张开、合拢之前,冲破封锁,从门口受伤那人那里打开缺口!
短刃全力刺向持网者,同时左腿忍痛发力,身体侧旋,试图从拳脚的缝隙中穿出。
持网者冷笑一声,不闪不避,手腕再抖,那张网竟在半空诡异地转折,依旧笼罩向周奔。
而另外三人的攻击,也已经到了。
周奔的短刃刺中了持网者的肩头,但入肉不深,象是被什么东西滑开了。
同时,他的后背、肋下,几乎同时中了至少两拳一脚。
剧痛!
气血翻涌!
喉头一甜,血腥味弥漫开来。
而那张闪着油光的网,也终于落了下来,将他从头到脚罩了个严实。
一被罩住,周奔立刻察觉不对。
网线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极其坚韧,而且沾满了粘腻的、气味刺鼻的油脂。那些小倒钩挂住衣服、皮肉,越是挣扎,缠得越紧,倒钩刺得越深。
更可怕的是,那刺鼻的气味随着呼吸涌入肺里,头脑立刻开始发晕,四肢力气快速流失。
麻药!
网浸过麻药!
周奔心中骇然,想要闭气,但刚才的打斗让他气息紊乱,已经吸入了不少。
视线开始模糊。
黑暗中,他看到那个脖颈有刺青的人走了过来,蹲下身,凑近他。
蒙面布上方,一双冰冷如毒蛇的眼睛,毫无感情地盯着他。
“周先生……”声音嘶哑难听,“我们头领想请你去梁山坐坐。别挣扎,药劲大,伤身子。”
周奔想说什么,但嘴唇麻木,发不出声音。
刺青人挥挥手。
另外两人上前,用粗绳将渔网连同周奔捆了好几道,又拿出一块散发着怪味的布,狠狠捂在周奔口鼻上。
刺鼻的气味加倍涌入。
周奔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刺青人站起身,对门外低声说:“干净了。前院那老鬼和伙计?”
“处理了。”门外有人答,声音同样冰冷。
“带上那个小的。走水路,快。”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周奔脑中最后闪过几个碎片:
王伦……梁山……水路……
还有,远在阳谷的武松,隐雾谷的韩老五,铁匠铺的赵铁柱,文档库的文渊……
棋局,似乎在他刚刚踏出第一步时,就被一只来自黑暗的手,粗暴地打乱了。
雪,下得更大了。
无声地复盖了客店后院杂乱的脚印,和那几滴迅速凝固的、暗红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