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门口那点黯淡晨光忽地一亮,一个穿着崭新红棉的身影象颗火炭般“嗖”地钻了进来。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名唤周青瓷。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一双眼睛黑亮,透着股机灵劲儿。
身上红棉袄絮得厚实暖和,针脚细密,一看便是上好料子,只是下摆沾了些泥点子,袖口也蹭得有点发灰,显是路上贪玩所致。
她是这柳春城城主家的女儿,只是娘亲出身低微,是府里伺候过老夫人的丫鬟,因此虽顶着个小姐名头,在府里却不太受待见。
好在城主府每月拨给她十两银子的花用,又许她在望春书院读书,这日子比起寻常百姓家,已是天上地下。
十两银子,够寻常两口之家安稳过上两月了。她性子野,不爱待在沉闷府里,城主夫人也乐得她不在眼前晃荡,便由得她整日在外头疯跑,一来二去,便与这庸人客栈的小掌柜冯鹤洲熟识了。
周青瓷一脚踏进堂屋,压抑的氛围便让她小巧的额头皱了皱,却也没多想,径直跑到一张空桌旁,将手里攥着的一个小布包往桌上一扔,人还没坐稳,清脆的嗓音就扬了起来:
“冯鹤洲!快,给我上一碗冰糖炖雪耳,要炖得烂烂的!再要一碟桂花糖藕,糖要多浇些!”
她点起菜来熟门熟路,尽是些费糖费工的小食。点完了,也不看旁人,伸出根手指,直直点向正在灶房门口擦拭桌案的冯鹤洲,颐指气使:“你!上完菜别走,陪我说会儿话!闷死我了!”
冯鹤洲直起身,手里拿着抹布,看着这风风火火的小姑奶奶,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
“青瓷,你今日怎么得空来了?我不知道你今日会来,那些雪耳、糖藕的材料,都没预备下。那些东西,价贵,放久了又易坏,不敢常备着。”
周青瓷一听,小嘴立刻撅了起来,明亮的眼睛瞪了冯鹤洲一下,显然有些不快。但她眼珠子转了转,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学着不知哪出话本里看来的桥段,左脚往身下的长条凳上一踩,因个子矮,这动作做得有些趔趄,差点没站稳。双手顺势往桌面上“啪”地一拍,挺起胸脯,努力粗着嗓子,奶声奶气地喊:
“哼!既无甜品,那就给洒家上一壶好酒!再切二两熟牛肉来!”
这故作豪迈的童音在尚未恢复生气的堂屋里显得格外突兀,几个书生偷偷望过来,想笑又不敢笑,只得拼命忍住,肩膀微微耸动。
行商们也面露诧异,看着这打扮富贵行为古怪的小姑娘。
就在周青瓷自觉威风,还想再拍一下桌子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瘦小肩头。
“恩?是何人扰洒家兴致?!”周青瓷正入戏,头也不回,模仿着草莽好汉的不耐口气。
随后她气呼呼地扭过头,想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来触她霉头。这一看,却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眼睛。断墨生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她的身后,清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周青瓷象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那股子装出来的豪气瞬间泄得干干净净,“哎呦”一声,手忙脚乱地把踩在凳子上的脚放下来,站得笔直,小手下意识地背到身后,方才拍桌子拍得发红的手掌悄悄搓着衣角。低下头,一下子从洒家变回了小姑娘:
“断……断先生……您,您怎么在这儿?我……我以为您这个时辰在书院授课呢……”
说着,她猛地抬起眼皮,眼神象两把小刀子,“嗖”地一下剜向灶房门口的冯鹤洲,满是埋怨。
冯鹤洲见到她那眼神,只当没看见,低头继续擦他的桌子,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断墨生收回手,负在身后,语气平缓:“今日上午,并无我课。”
他目光在周青瓷那身过于活泼的红棉袄和略显凌乱的发髻上扫过,“倒是你,周青瓷,这个时辰不在书院进学,怎么跑来这客栈里当起好汉了?”
周青瓷头皮一麻,脑子飞快转动,支支吾吾道:“先、先生……我……我今日身子有些不爽利,告了假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显然这借口编得自己都没底气。
“哦?”断墨生眉梢微挑,语气里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病了?还有精神学那好汉,拍桌子要酒肉?”
周青瓷脸颊飞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眼巴巴地看着断墨生那张威压十足的脸,忽然灵机一动,往前凑了两步,伸出小手拉住断墨生的袖子轻轻摇晃:
“先生……我这不是……这不是见着您在这儿,心里一高兴,那点子病痛就给忘了嘛……”
她仰着小脸,露出那乖巧可爱的表情:“先生您最好了,定不会怪我贪玩一时的,对不对?”
断墨生垂眸看着扯住自己袖口的小手,又看看她那副谄媚的模样,脸上终是无奈。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敲了下周青瓷的额头。
“油嘴滑舌。”
周青瓷“哎哟”一声,捂住额头,却见先生似乎没有真个动怒,胆子又大了些,嘿嘿笑了起来。
“罢了,”断墨生摆摆手,“既然告了假,今日便不必去书院了。”
“好耶!”周青瓷一听,立刻忘了方才的窘迫,欢呼一声,差点又要蹦起来。
“不过——”
断墨生话锋一转:“既是有病在身,更不宜在外疯跑。午后我若得闲,便在此处与你还有鹤洲一同温习功课。”
这话如同又一盆冷水,把周青瓷刚燃起的兴奋小火苗噗地浇灭。
她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嘴角向下弯着,眼睛里那点亮光也黯淡下去,整个人象被霜打过的茄子,蔫蔫地“哦”了一声,再没精神学什么好汉,垂头丧气,踢踏着脚步,绕过几张桌子,掀开那道隔开堂屋与后厨的旧布帘子,钻了进去。
灶房里比外面暖和许多,灶膛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灭,闪着暗红色的光。铁锅洗刷干净,倒扣在灶台上。冯鹤洲正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个大木盆,里面是才送来的新鲜青菜,他正一棵棵摘去老叶,又拿到旁边盛满清水的桶里漂洗。旁边另一个盆里泡着些豆子,还有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
“喂!”周青瓷没好气地喊了一声,走到冯鹤洲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蹲下,小手托着腮,看着他动作麻利。
冯鹤洲扭过头看了看她算是应答。他知道这位小姑奶奶心里不痛快,多半要来找他说道。
“都怪你!”周青瓷果然开始数落,“断先生在这儿,你也不告诉我一声!害我在先生面前出那么大的丑!”
“你进来时风风火火,我哪有机会说?”冯鹤洲手里不停,将洗净的青菜捞到一旁的竹筛里沥水。
周青瓷撇撇嘴,知道这事确实怪不到他头上,便换了话题,说起了书院里的事:“姓冯的,我跟你说,我们班上昨天新来了个姑娘,叫李云月。”
“恩哼?”
“她长得可真好看,说话也细声细气的,走路的样子,还有看人的眼神,都跟别的姑娘不一样!”
“就象画儿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不对,比那还象那么回事!她才十四岁,可那气度,那心思,说话做事,妥帖得不得了,我们夫子都夸她呢!简直挑不出一点毛病来,真真是个大户小姐的样儿!”
冯鹤洲正拿着一个白萝卜刮皮,闻言随口接道:“是城西李老爷家新认的那个干女儿吧?卖菜的刘奶奶和老馀头早上还在说这事。既然她那么优秀,你多跟她走动走动也好,学学人家。”
周青瓷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冯鹤洲:“你怎么知道的?这事传得这么快吗?”
她早上在府里用饭时,隐约听下人们议论了几句,没想到连冯鹤洲都听说了。
冯鹤洲将水灵的白萝卜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准备切块:“不就是早上送菜来时顺口说的。高门大户里的事,总传得格外快些。”
“哦。”
周青瓷重新用手杵着下巴,看着冯鹤洲手起刀落,将箩卜切成均匀的滚刀块,眼神有些飘忽:
“是哦,她那样的人,才象是真正的大小姐,我要是也能象她那么优秀,懂规矩,会说话,是不是…是不是家里那些人,就不会总在背地里那样看我了……”
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都快成了喃喃自语。
冯鹤洲切菜的手顿了顿,侧过头,看向身边蹲着的小姑娘。她今天梳的双丫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平日里神采飞扬的眼睛,那身鲜艳的红棉袄此刻也衬得她有些孤单。
他收回目光,继续切着箩卜:“别人的样子是别人的。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就挺好。”
“小孩子家家,就该是小孩子的样子。天真烂漫,活泼跳脱,有什么不好?非要学那老气横秋一步三摇的做派?我就觉得你现在这样挺招人喜欢的。”
周青瓷愣愣地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看着他专注切菜的神情,脸颊莫名有些发热,心里那头方才因补课而蔫下去的小兽,似乎悄悄抬了抬头。
然而,冯鹤洲接下来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当然,要是你能多点些象桂花糖藕、冰糖炖雪耳那样价钱听着唬人,实则原料便宜、利润高的菜式,在我这儿,就更招人喜欢了。”
听此,周青瓷一下子炸了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脸颊气鼓鼓地涨红,猛地站起身:
“冯鹤洲!你!你这人真真可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她气得跺了跺脚,绕到冯鹤洲身后,攥着小拳头,不由分说就往他背脊上捶去。那拳头自然没什么力气,如同擂鼓咚咚作响,却更象是撒娇。
冯鹤洲由着她捶了几下,也不躲闪,只闷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笑。
周青瓷捶了几下,自觉没趣,气呼呼地停下手。眼瞥见案板上那个刚被冯鹤洲削得白净水润的大白萝卜,心中一股无名火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猛地伸手一把抢了过来。
“叫你贪财!叫你笑话我!”
她说着,张开嘴,对着那水灵灵的箩卜,“咔嚓”就是一大口。箩卜清脆,辛辣清甜的汁水在她口中弥漫。她仍鼓着腮帮子,使劲嚼着,一双乌溜的眼睛瞪着冯鹤洲,仿佛嘴里咬的不是箩卜,而是这可恶掌柜的肉一般。
冯鹤洲看着她这孩子气的举动,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