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墨生的目光落在那块木牌上静默了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将木牌拨到一边:
“麻烦你了,信给我吧。”
他抬起眼,看向王大伟。
王大伟赶忙又从怀中取出一封未曾署名的信函,躬敬地递上
断墨生接过那封信,入手微糙。他没有拆开,只是用手指捏了捏厚度,便将其与那枚木牌一同收起拢入袖中:
“有劳你跑这一趟。”
“哪里哪里,不麻烦,顺手的事!”
断墨生不再多言,转身上了楼,回自己房间去了。
而另一边送走了王大伟,冯鹤洲回到依旧喧闹的堂屋。午间高峰已近尾声,队伍短了许多,只剩下寥寥几个晚来的工匠还在等着打菜。
周青瓷站在菜盆后,小脸绷得紧紧,全神贯注地对付着勺子里不听话的菜蔬,那架势倒比刚才熟练了些许,只是手腕有些发抖。
冯鹤洲走过去,接替了她最后几下,利落地将剩馀几人的饭菜打发。喧闹的人声渐渐散去,工匠力夫们吃饱喝足,三三两两离开,堂屋里只剩下杯盘狼借。
冯鹤洲收拾起来,将空了的菜盆叠起,擦拭着油腻的桌面。周青瓷长长吁出一口气,象是打了一场大仗,整个人一松,那柄沉甸甸的长勺就往冯鹤洲手里塞,小嘴撅得老高。
“喏,还你!一点也不好玩!”
她甩着酸胀的手腕,眉头皱成一团:“累死我了!骼膊都快抬不起来了!冯鹤洲,你说你,天天这么忙,手腕子怕不是铁打的?干嘛不请个帮工的啊?非得自己硬扛着?”
冯鹤洲正弯腰收拾着地上的空木桶,闻言直起身,用搭在肩头的汗巾擦了把脸,笑了笑:
“请帮工?说得轻巧。请人不要工钱啊?客栈本就是小本经营,刨去各项开销,能落在我手里的也就刚够糊口。再分出去一份,我喝西北风去?”
他提起空桶,往灶房走去,声音随着脚步传来:“再说了,和悬梁刺股、皓首穷经的读书比起来,我这点活计,也就是出些力气,相比较你觉得哪个好?”
周青瓷跟在他身后,掀开布帘也钻进灶房,灶房里锅碗瓢盆堆了一地,等待清洗。
而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冯鹤洲将木桶放好又拿起扫帚扫地上的菜叶歪着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问:
“非得在这二者里头选一个吗?要么象他们那样,头悬梁锥刺股,读得眼睛发直,要么就象你这样,从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累得手腕发酸?”
“我两个都不想要。”
冯鹤洲停下手里的扫帚,拄着下巴想了想。
“那也不一定。”
“天底下能做的事情多了去了,行行出状元嘛。读书考功是一条路,经营客栈也是一条路,还有走南闯北的行商,精雕细琢的工匠,甚至还有早上来的那几位仙人,还怕有的是我们想不到的路数。”
“不过,多读些书,脑子里多装些道理和学问,总归不是坏事。至少能让你看得更明白些,遇事心里有底,不容易被人糊弄。这跟将来具体做什么营生,倒也不冲突。”
周青瓷听了,小脸却垮得更厉害,没什么精神地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
“哼,大人们总是这样说的。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多读书明事理,翻来复去都是这些道理。姓冯的,听你这话,你也要变成那样板着脸说教的大人了?”
冯鹤洲被她这话逗乐了,连忙摆手:“我可当不起。我要是真成了那样事事周全的大人倒好。可惜啊。”
他拍了拍自己旧棉袍上沾着的灰:“我现在只是个操心柴米油盐的穷小子,离大人还远着呢。”
周青瓷看着他的笑容忽然不说话了。她抿着嘴唇,小手伸进自己那件红棉袄的口袋里摸索一阵,掏出一小块约莫二两重的碎银子,托在掌心,递到冯鹤洲面前。
“给。”
“拿去,找个伙计帮衬几天也好。就当…就当本小姐预付的糖水钱吧!”
冯鹤洲看着那锭在灶房昏暗下闪着微光的银子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
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周青瓷的手,将她的手掌合拢,把那二两银子重新塞回她的口袋里。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这钱我不能要。要是用了你的钱,害得你哪天想吃点零嘴却囊中羞涩,饿着了肚子,让阿姨知道了,还不得拎着烧火棍从城主府里冲出来,找我拼命?”
冯鹤洲收回手笑了笑:
“你啊你,有这钱,还是多给自己买些好吃的、好玩的,以后长大了,就体验不到这种快乐了。”
周青瓷被他这番动作和话语弄得有些怔忡,感受着手上温度脸颊微微发热,心里头那点劳累和郁闷消散了不少。
她正要再说些什么,灶房的布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断墨生走了进来,腰间束带,挂了一个半旧的小包,看起来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何物。
“收拾一下,一会随我出去。”
周青瓷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所有的不快和疲惫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仰头看着断墨生,激动地问:“先生!是出去玩吗?不用上课了?”
她那点小心思几乎全写在了脸上,生怕断墨生反悔似的。
断墨生垂眸看着她那雀跃的样子摇了摇头:“玩?自然不是。课还是要上的。”
眼看周青瓷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嘴角弯弯,他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只不过,课未必非要拘在四方墙壁之内。有些道理,边走边看,边看边悟,或许比枯坐听讲,更能入心。总比闷在教室里,对着死板的书本要有意思些,不是么?”
这话如同仙音,周青瓷立刻转悲为喜,小脑袋点得象小鸡啄米:“是极是极!先生说得太对了!边走边上课,最有意思了!”
冯鹤洲在一旁听着,将手中的扫帚靠墙放好,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先生稍等,我挂好门牌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