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客栈，三人便融入了柳春城南街巷的人流里。这片地界比不上城西富贵，两旁屋舍高矮参差，挤挤挨挨。
卖布的王家铺子前，老板娘正抖开一匹新到的棉布，嘴里招呼着相熟的街坊。卖菜的刘奶奶和老馀头早已收摊回家，空出来的位置被一个补锅匠占了，叮叮当当敲得正起劲，空气中还有不知谁家炖肉的香气，勾得人肚里直馋。
周青瓷像只出了笼的雀儿，在最前头蹦跳着，鲜红的棉袄在灰扑扑的街景里格外扎眼。她一会儿凑到捏面人的摊子前瞪大眼睛，一会儿又蹲下来看卖竹编蝈蝈笼的老汉手指翻飞。
断墨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掠过街坊邻里。冯鹤洲则走在稍后，心里默默盘算着客栈还需添置些什么物什。
走着走着，一股浓郁酒香便从前方巷口飘来。那是赵大爹家的酒铺。铺面不大，门口摆着几个半人高的酒坛，红布封口，坛身黑漆。
赵大爹本人正光着膀子拿着木耙在院里翻动晾晒的酒糟，汗水顺着他结实的脊梁沟往下淌。
这是城南独一份的酒家，祖传的手艺，酿的谷酒性烈劲足，醇厚回甘，很受客栈里那些干力气活的工农们喜欢。
赵大爹一抬眼瞧见冯鹤洲，脸上起笑，把手里木耙往旁一搁，擦了擦手便大步迎了上来：
“哎呦！小掌柜！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你来喽！怎么，今儿个大驾光临，是又要照顾我老赵生意了？这回订几桶？一会儿我收拾利索了，直接给你扛客栈去！”
他力气大，搂得冯鹤洲脚下晃了晃。冯鹤洲站稳身子，笑着回答：“赵叔，还是老样子，先来两桶吧。客栈里还有些存货，够用几天。”
“行！两桶就两桶！包你客人们喝了还想喝！”
赵大爹爽快应下，转身从铺子里的小桌上端起一个粗陶酒杯，里面是刚舀出来的新酒，澄澈透明，酒气扑鼻，径直递到冯鹤洲面前：
“来，小掌柜！你订我家酒少说也有五六年了，光是闻味儿，也该尝出个好赖了吧？今天说什么也得破个金口，尝尝鲜！不是我老赵吹牛，我这酒，皇帝老儿喝的酒都不一定比得上这滋味！”
冯鹤洲连忙摆手，身子微微后仰：
“赵叔的酒自然是顶好的，要不然我这小本生意，也不会一订这么多年。客人们都说好，那才是真好。我自己就算了，小时候不懂事偷尝过，呛得厉害，实在喝不来这滋味。”
“切！”
赵大爹闻言，佯装不悦，粗黑的眉毛拧了拧。但他看着冯鹤洲那张尚且稚气的脸，又象是想起什么，神色缓和下来，自己仰头咕咚一声将那杯酒灌下肚，哈出一口酒气，咂咂嘴：
“也罢！不喝也好！这说明啥？说明你小子日子过得比我这老酒还甜咧！用不着借酒浇愁！”
旁边的周青瓷眼巴巴地盯着那酒杯，听着赵大爹那番豪言壮语，又见冯鹤洲推辞，喉咙不自觉地咕噜一下，咽了口唾沫。终于忍不住，扯了扯赵大爹的裤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赵大叔！他不敢喝，我尝尝行不行？”
赵大爹低头一看，见是城主家那个常在外面疯跑的小姐，先是一愣，随即被她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哈哈！好！还是你这丫头有胆色！”
他二话不说，又利落地倒满一杯，却是看向冯鹤洲，笑骂：“你看看！人家一个小姑娘，都比你这当掌柜的有闯劲！羞不羞？”
冯鹤洲眉头微蹙，下意识想开口阻止。青瓷年纪小，又是姑娘家，这烈酒哪里是她能碰的。
可他话未出口，眼角馀光瞥见一旁的断墨生，先生只是静静看着，并无表示，甚至递了个眼神过来。
冯鹤洲只好默默看着，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周青瓷见没人拦，胆子更壮了。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陶杯，学着刚才赵大爹的样子，凑到嘴边想一饮而尽，可最后却只小小地抿了一口。
“呸！呸呸呸！辣死了！一点也不好喝！”
她忙不迭地把杯子塞回赵大爹手里，伸出舌头，用手使劲扇风，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我看那些话本里的英雄好汉，大碗喝酒，还以为多好喝呢！骗人！又辣又烧喉咙！”
看着她那副狼狈又可爱的模样，冯鹤洲都忍不住轻笑了起来，赵大爹则是哈哈大笑。
断墨生这时才走上前，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周青瓷的脑门：“如何？这下知道厉害了？多听大人的话总归是没错的。”
周青瓷捂着额头，嘴巴撅得老高，不服气地反驳：“那要是人人都只听大人的话，不敢试错，万一是那个大人错了呢？岂不是全世界都跟着错了？”
这话孩子气十足，却让断墨生准备再敲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他看着周青瓷那双因呛了酒而水汽氤氲的执拗眼睛怔了一瞬，随即，脸上绽开笑容。
他收回手，轻轻落在周青瓷的发顶，揉了揉。
“不错。”
“这回，是你对了。”
周青瓷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歪理要辩，没曾想竟得很了先生一句夸赞，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断墨生已转身，示意冯鹤洲跟上，朝城南有名的银杏大道走去，她才猛地回过神，小脸瞬间亮了起来，几步追上冯鹤洲，扯住他的袖子，兴奋地说：
“喂！你听见没有？先生夸我了！先生刚才夸我了唉！”
冯鹤洲看着她那副雀跃样子，忍不住逗她：“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所以呢？下次书院小考，不考虑考个满分回来，报答一下先生的夸赞？”
周青瓷立刻“嘿！”了一声，甩开他的袖子，梗着脖子反问：“说得轻巧！你行你上啊！有本事你去考个满分给我看看？”
冯鹤洲两手一摊耍无赖：“我又没被先生夸，为什么要考满分？”
走在前面的断墨生头也没回，声音随风而来：“其实，鹤洲近来打理客栈，帐目清淅，待人接物也愈发沉稳，表现亦可圈可点，还算不错。”
冯鹤洲没料到先生会突然插话，脸上那点玩笑神色僵住，讪讪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耳根微红：“先生……学生知错了。”
周青瓷见他吃瘪，立刻得意地扬起下巴，冲他做了个鬼脸。
说笑间，三人已踏入了城南的银杏大道。这是柳春城的一处景致，道路两旁植满了高大的银杏树，也不知历经了多少年岁。
时值深秋，树冠上层层叠叠的叶片已尽数转为金黄，灿若云霞，将整条长街映照得明亮而辉煌。
只是今日天色不佳，灰蒙蒙的云层低垂着，滤去了阳光，让这片金黄少了几分暖意，多了几分沉静寂聊。
周青瓷仰头看着这遮天蔽日的金黄，又望望那阴沉沉的天幕，小眉头蹙了起来：
“这鬼天气，死气沉沉的，一点精神都没有。也不知道这天什么时候才能放晴，看着心里头都闷闷的，感觉没啥盼头似的。”
冯鹤洲也抬头看了看天，随口道：
“云聚云散，自有天时。待到这片阴霾过去，太阳总会出来的。到那时，阳光照在这些金叶子上，才叫一个好看，金光闪闪的，保证你看了欢喜。”
断墨生放缓脚步，目光掠过那一株株需数人合抱的古老银杏，最终在一株枝干虬结如龙的古树下停住。树干上布满深深的纵裂沟壑，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在冯鹤洲和周青瓷好奇的注视下，断墨生从腰间那个半旧的小包里，摸出了一张黄色的符纸。
那符纸看起来并无甚特别，上面用黑墨写着几个篆文，笔走龙蛇，刻“诗酒青萍”几字。
只见断墨生指尖在符纸上轻轻一拂，随后将其按向粗糙的树皮。奇异的是，那符纸触到树干，竟如水融大海般渗透进去消失不见。
“呀！”
周青瓷惊呼一声，瞪大了眼睛。冯鹤洲也是一脸惊奇，看看那毫无异状的树干，又看看断墨生。
“先生，那是……”
冯鹤洲忍不住开口询问。
断墨生收回手，神色如常：“一道仙符罢了，前些日子去城中儒庙所求。据说贴于古木，可滋养地气，或能保一方平安。你们若是闲遐，也可去儒庙求取，心诚则灵，或能护佑自身。”
冯鹤洲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城中儒庙香火鼎盛，他去过几次，却从未求过符录。先生既然说了，想必有其道理。
周青瓷却挠了挠头，脸上满是困惑，低声嘀咕：“儒庙里有这号神仙吗？我怎么好象没听说过……”
她努力回想每次去儒庙见到的那些庄严肃穆的牌位，似乎并无诗酒青萍这等名号。但转念一想，断先生见识广博，他说是便是了，自己不知道，定是自己学得还不够。这么一想，那点疑惑也就抛到了脑后。
断墨生不再理会那棵银杏树，他转过身，面向着来时走过的长长街巷。从这个稍高的位置望出去，能将大半个城南的烟火景象收入眼底。鳞次栉比的屋瓦，蜿蜒交织的巷弄，以及其中忙碌穿梭的百姓。
“鹤洲，青瓷，你们可知，客栈门前那副对联究竟是何意味？”
冯鹤洲微微一怔：“天下英雄人物滚滚东流，往惜庸人客沉历史无数，庸人不庸？”
这联子他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早已烂熟于心。
断墨生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那些为生计奔波劳碌的平凡身影上。卖布的王家夫妇还在抖着布匹招揽客人，补锅匠的锤声依旧叮当，更远处，扛米包的力夫喊着号子，挎菜篮的妇人讨价还价……
“英雄。”
“史书工笔，浓墨重彩。他们振臂一呼，或许能搅动风云，改变一朝一代。他们的名字如雷贯耳，事迹代代相传，如同这江河水，奔流东去，声势浩大。”
“然而，江水滔滔，终有尽时。英雄辈出，亦如浪花翻涌，前浪总被后浪盖过。他们的功业传奇，大多都沉入了历史的长河底，成了后人书卷里几行冰冷的墨迹，或是茶馀饭后几声模糊的唏嘘。”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眼前这活生生的城南街景：“可你们看这些人，这些所谓的庸人。”
“他们不知经天纬地，不懂治国安邦。他们一生所求，不过是三餐温饱，一身安稳，护着身后一个小小的家。他们日复一日，做着看似微不足道的活计，种地、打铁、卖布、酿酒、跑堂、算帐……”
“但正是这千千万万的庸人，用他们的筋骨血肉撑起这人间火。是他们耕种出粮食，养活了天下人；是他们织就布匹，屏蔽了世间寒；是他们建造的屋舍，容纳了万家火；他们的点滴劳作，汇聚成了这人间万物。”
“历史的长河奔流不息，英雄是那河面上耀眼的浪花，而无数庸人，是托起整条河流的深厚河床。浪花或许夺目，但河床亘古存在。庸人或许无名，但正是这无数无名的庸人，才构成了历史的根基，赋予了时代延续的底气。”
“所以，庸人不庸。”
“并非要你们甘于平庸，放弃进取。而是要你们明白，无论将来是居于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都莫要轻视这脚下最朴实的泥土，莫要忘却这些看似庸常、实则撑起了整个世道的升斗小民。”
“能做好一个庸人，本分、勤恳、坚韧地活着，护住所爱，尽好本职，本身便是一件不庸之事。这人间烟火，因无数这样的庸人而炽热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