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客栈里最后一桌客人也打着饱嗝,晃晃悠悠地消失在门外长街之中。冯鹤洲关好木门插上横栓,堂屋安静只剩下窗外风声呼啸。
吹熄了四壁的油灯,只留下柜台上盏。豆大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断墨生半个时辰前就已上楼歇息,楼梯口格外沉静。冯鹤洲没急着回自己房间,而是在堂屋中一张方桌旁坐下,那柄白日里小三塞给他的折扇被放在桌上。
世事无常。
柳春城这几日太不寻常了。清晨那几位寒气逼人的仙人、城北军营陡然增多的守卫、先生午后反常的举动、还有那张张贴入古树的祈福仙符……
桩桩件件想不明白。
若是好事?
冯鹤洲心里头那点盘算活络起来。他想起话本子里所写,仙家手缝里漏点东西,都够凡人世代传用。
若真有什么仙缘降世,哪怕只是捡点边角料,说不定就能把这客栈翻修一番,请上两个伙计,自己也无需这般辛苦,可以咸鱼翻身,过上好日。
可转念一想若是坏事,仙人打架凡人遭殃。看这阵仗,绝非小事。自己和先生还有这客栈能不能安然躲过?
他只盼着,若真是祸事,千万别波及这小小客栈,也让他继续做他这安生度日的掌柜的。
至于那所谓的大仙缘?
那等机缘岂会落在他一个客栈老板头上?便是有幸撞上,怕也无福消受,反倒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倒是那些仙人眼中寻常之物、对他而言却可能如获至宝,若能机缘巧合得上一两件……
胡思乱想间,一阵寒风不知从何处缝隙钻入,吹得烛火一暗,险些熄灭。冯鹤洲一个激灵,刚抬起头,一只手掌已悄无声息地搭上了他的左肩!
“嗬!”
冯鹤洲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跟跄着退后两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想也未想地抄起桌上那柄折扇,双手紧握,横在身前:“来者何物!我可不怕!”
却见那手的主人抬起了柜上烛灯,昏黄光晕向上移动,照亮了一张英俊潇洒的少年脸庞。
“对不住对不住!掌柜的,吓着你了?”
“我敲门没应声,见里头有光,以为还没歇下,就自己推门进来了。实在是叼扰了。”
冯鹤洲惊魂未定,借着稳定的烛光才看清来人模样。那是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少年,穿着身利落劲装。
“你是?”
“住店!”
“两间房。”
说着,少年回头朝门外黑暗里望了望,对着外面说道:“师傅,我就说还没打烊吧。”
冯鹤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浓稠的夜色里,隐约立着个魁悟壮硕的身影堵住了大半门框透进来的微光,那身影正对着少年摇头。
冯鹤洲心下稍安,原来是投宿的客人。
他走到柜台后,摸出两把系着木牌的黄铜钥匙,先递了把给眼前的少年,又拿起另一把,尤豫了一下摸着黑,朝着门口那壮硕身影递去。
“二楼七房八房,挨着的。二位客官自便。”
黑暗中,一只宽厚的手掌伸出,默不作声地接过了钥匙。
壮硕身影随之移动,踏上楼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脚步在二楼走廊响起,经过断墨生房门时,似乎短暂地停留一刹,随后又继续向前,消失在七号房方向。
那黑发少年却没跟上。他凑到柜台边,身子半倚着台面,一副自来熟:“掌柜的,别见怪,我师傅他不爱说话。我叫东方日月,东方是复姓,日月就是太阳月亮那个日月。我们是打外地来的巡捕,奉命出趟公差。”
“巡捕?”
冯鹤洲有些意外的打量着他。这般年纪的巡捕倒是少见,而且气质也与平日里见那些官差不太一样。
“是啊!”
东方日月叹了口气表情无奈:
“可邪门了,跑到你们这柳春城的巡捕房宿舍,居然连张空铺都没有!说是都住满了,硬是把我们给轰出来了,只好自己找地方落脚。掌柜的,你说怪不怪?这城里是出了什么大事,来了这么多官面上的人?您可有听说什么风声?”
冯鹤洲心里咯噔一下,掂量了一下对方身份,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东方兄,这事,估摸着跟那些仙人有关。”
“咱这种小老百姓不敢多说不敢多问。只盼着啊,不管是福是祸,都别影响到咱们过日子就好。”
东方日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笑了起来:
“行吧,多谢掌柜的提点。看来这趟差事不轻松。对了,我们爷俩估计得在这儿住上一段日子,掌柜的,你看这房钱能不能算便宜点儿?”
冯鹤洲听他这么说,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讨价还价才象是真心住店,而非别有目的:“既然是长住,就当交个朋友,房钱给您二位打个七折,如何?”
“七折?掌柜的爽快!”
东方日月一拍柜台很是高兴:“那咱们就说定了!往后这些日子,少不了叼扰!”
“好说,好说。”
听此,东方日月冲着冯鹤洲咧嘴一笑,转身脚步轻快地上了楼。
堂屋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冯鹤洲站在原地,听着楼上载来隐隐约约的关门声,低下头,又看了看手中那柄折扇,心中迷雾,似乎因这对巡捕师徒的到来,又浓重几分。
仙踪渺渺,官差暗至,这柳春城的水,看来是越来越深了。
轻轻吹熄最后一盏烛火,客栈彻底沉入黑暗。唯有窗外微弱的夜光,勾勒出家具器物模糊的轮廓。
冯鹤洲摸索着向二楼房间走去,脚步放得轻,生怕惊扰了客人休息,也怕黑暗深处还有未知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