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城西那喧嚣之地,转而向东行去,从城北穿插而过。而这城北,历来是边军驻扎之所。
平日里城北虽显肃杀,但守军并不多,只有一小队兵丁巡逻,高大的营墙内偶闻操练之声,也算安静。
可今日,远远便觉气氛不同。
尚未走近,已见营区辕门大开,门前空地上甲胄鲜明的兵士明显多了数倍,持戈肃立,神色警剔。更有几匹高头骏马拴在一旁,马鞍华丽。
尤其几道气度不凡的身影负手而立正在交谈,与周遭的铁血军旅格格不入。
冯鹤洲眯眼望着那些素袍,想起清晨闯入客栈的几位不速之客,低声问身旁的断墨生:“先生,那些个就是仙人吧?如此气度不凡。”
“就是不知道他们能不能上天入地气纵乾坤,在他们眼中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算是些什么?”
断墨生步履从容,闻言缓声道:“仙凡殊途。于他们而言,或视我等如蝼蚁,蜉蝣一生,朝生暮死;或就是寻常路人,毕竟仙道漫漫,寿元悠长,活个千载万载,也非难事。”
“啊?”
周青瓷正揪着冯鹤洲的衣角,好奇地偷瞄那些光鲜亮丽的仙人和威严的军官,一听这话,小脸一白,下意识地往冯鹤洲身边缩了缩:“那他们若是想杀我们,岂不是如同捏死蝼蚁一般容易?想想就好生可怕!”
断墨生闻言却是哈哈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周青瓷的头宽慰道:
“那倒不会。修仙之人,亦不能无法无天。你可知,世间修仙先拜庙宇。凡拜过儒庙的修仙者,皆受儒家至圣定下的规矩约束。其中一条便是不得随意屠戮凡俗生灵,否则必遭大道反噬。”
周青瓷眨了眨乌溜的眼睛追问:“那若是没拜过儒庙的仙人呢?”
断墨生笑容微敛,静默片刻方道:“那般存在,世人通常称之为魔道。”
“魔道……”
周青瓷小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不禁又靠近了冯鹤洲一些。冯鹤洲感受到她的不安,伸手轻轻握了握她微凉的小手:“别吓自己,有好仙在呢。”
三人不再多言,加快脚步。
越往东走,景象便越发破败。入目所见,尽是断壁残垣。这里是柳春城的旧城区,如今成了堆积杂物垃圾的场所,也是城中最为穷苦无依之人的栖身地。
住在这里的多是些孤苦老人遗弃孩童,他们用破砖烂瓦在残存的墙垣间勉强搭起能遮风避雨的窝棚。
领头的是一个与冯鹤洲年岁相仿的少年,名叫常磊,人如其名,生得瘦小,却象石头般硬气。
冯鹤洲客栈里每日若有未卖完的剩菜,便会用几个大盒装了送来。等常磊他们吃完后就会将食盒送回。
偶尔客栈有些搬运重物之类的杂活,冯鹤洲也会找他们帮忙,付些微薄工钱,彼此之间,竟也生出几分患难与共。
今日三人刚踏入这片废墟,便有眼尖的孩子瞧见了冯鹤洲,立刻叫唤起来:“冯掌柜来啦!”
很快,一群面黄肌瘦衣衫褴缕的老人孩子便从各个角落聚拢过来,围在了三人身边。他们看着冯鹤洲和断墨生眼神感激,对穿着红棉袄脸蛋红润的周青瓷则充满了好奇。
常磊从人群中挤出,他比冯鹤洲还要矮上些许,身上的旧布袍打了好几个补丁。他见冯鹤洲今日手中并未提着食盒脸上露出疑惑,开口问:
“冯掌柜的,可是客栈那边遇见什么难处了?”
冯鹤洲心中一暖,摆了摆手:
“没有,别瞎想。”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半旧的钱袋,从里面数出五百铜钱,递到常磊面前:“这些钱你拿着,不多,给那几个还在吃奶的弃婴买些米糊细布,天冷了,想法子添点御寒的东西。”
常磊看着那些铜钱,喉咙动了动没有去接:“冯掌柜的,您对我们的大恩,常磊和大家都记在心里。若是真遇见了难处,一定得找咱!别的没有,一把子力气和几条贱命还在!”
冯鹤洲心头微酸,将钱塞进他手里,轻笑道:“知道,一定。你先收着。”
常磊这才双手去接,紧紧攥住。
断墨生在一旁静静看着。待他们说完,才迈步向废墟深处走去。冯鹤洲和周青瓷连忙跟上,常磊一行也因好奇随着断先生走去。
最终,断墨生在废墟中央一小片空地上停下,空地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枯死不知多少年的老树,树干焦黑,枝桠光秃秃地刺向天空,了无生机。
断墨生驻足树下仰头望着这棵死树感叹:
“枯木死,新芽生……”
言罢,他再次从腰间包里取出了一张与之前在银杏树上一模一样的黄色符纸。
指尖轻拂符纸,将其贴在了靠近根部的树干,如同上次一样,符纸触碰到焦黑的树皮便融了进去消失不见。
常磊一直好奇地看着,此时忍不住凑到冯鹤洲身边问:“冯掌柜的,断先生这是在做什么法事?”
冯鹤洲想起断墨生之前的话,便回道:“先生说这是种祈福的仙符,贴于古木能滋养地气,保一方平安。”
这时,断墨生已直起身,他环顾四周,看向那些围拢过来的老人与孩童,神色肃穆,而后鞠下一躬,双手以礼:“不好意思,扰诸位清净了。些许小事而已,请大家回去各忙各的吧,不必在此围聚。”
常磊见状脸上露出璨烂的笑容:
“先生这是哪里话!”
说着,他学着断墨生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弯腰行礼:“冯掌柜的先生就是咱大家的先生!先生有求,咱们怎能不做?”
他这话一出,周围无论步履蹒跚的长者还是懵懂稚嫩的幼童都齐刷刷地向着断墨生和冯鹤洲的方向弯腰鞠躬。
一时间,在这片荒凉的废墟之上,只有冯鹤洲和周青瓷两人还直挺挺地站着,显得有些突兀。
冯鹤洲看着眼前这黑压压一片弯腰的人,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周青瓷更是紧张地揪着冯鹤洲衣角,仰头看看他,又看看四周的人,不知道该不该也跟着弯下身子。
断墨生率先直起身,他走到冯鹤洲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鹤洲,不必徨恐。这一礼应属于你。”
说罢,他哈哈一笑大手一挥,转身向着废墟外走去:“冯掌柜的!你就在此与这群朋友叙叙旧,我不打扰,先回客栈了。”
常磊一行人也纷纷直起身子,脸上热情憨厚。常磊上前拉住冯鹤洲骼膊:
“冯掌柜的,既然来了,就看看咱们这儿最近的变化吧!多亏了你平日接济,大家日子总算有了点盼头。”
冯鹤洲点了点头,牵着周青瓷,随着常磊在废墟间慢慢行走。一路看去,周遭依旧断壁残垣,景象凄凉,但仔细留意,却真能发现些细微变化:
窝棚修补得更牢固了;
空地上开垦出了几小块菜畦,虽然时节不对,只有些耐寒的菜苗顽强生长;
几个稍大点的孩子聚在一起,手里捧着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残破书籍,正认真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脸上竟也多了些笑容,不象以往麻木。
周青瓷紧紧抱着冯鹤洲的腰,脑袋依偎在他身侧,眼睛好奇又怜悯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她自小在城主府长大,虽说处境微妙,但何曾见过这等贫苦景象?
看着那些比自己还小的孩子穿着破旧的单衣在寒风中奔跑,看着老人们蜷缩在漏风的窝棚里,她只觉得心里沉闷,很不舒服。
她仰起头,小声问冯鹤洲:“冯鹤洲,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冯鹤洲正欲开口解释,却见一旁的常磊目光转了过来。冯鹤洲心念一动,就轻轻将周青瓷往常磊那边带:
“青瓷,让这个哥哥给你讲吧,他比我明白。”
说罢,他对常磊点点头,自己则向着那边正在看书的孩子们走去。
常磊看了一眼周青瓷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红棉袄,又看了看自己粗糙脏污的手,默默地将双手在自己衣上还算干净的地方用力一擦,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牵起了周青瓷柔软白嫩的小手。
他牵着周青瓷边走边说:
“我们这群人啊,大多是没有爹娘依靠的孤儿或者是没了子孙的老人。有的是家中遭了灾祸,流落至此;有的则是手中钱财,因这样那样的缘故散尽。”
“活不下去了,就只能聚在这没人要的废墟里,互相帮衬着,搭个窝棚,捡些别人不要的破烂,一天天凑合着过日子。就盼着望着,哪天老天爷开眼,或者遇上像冯掌这样的好心人,能把日子稍微过得好那么一点点。”
周青瓷似懂非懂地听着,只觉得心里一酸。她看着常磊黝黑的侧脸,从自己红棉袄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小块约莫一两重的碎银子递到常磊面前:“常磊哥,这个给你!我也想帮帮你们!”
常磊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锭闪着微光的银子,又看看周青瓷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哈哈笑了起来。
他没有接,而是伸手轻轻将那锭银子推回了周青瓷的口袋里。
“真好。”
“不愧是冯掌柜带着的小妹,心地善良。不过这钱,哥哥不能收,你自己留着买糖吃吧。”
周青瓷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心里嘀咕着怎么又是这样:“为什么呀?冯鹤洲给的钱你们都收了。我给的明明比他刚才给的还多一倍呢!”
常磊蹲下身与周青瓷平视:“因为你是小孩啊。”
“我们这些人活在泥地里,别人给的钱,无论是出于怜悯,还是轻视,甚至侮辱,只要是大人给的,我们都会收下。因为我们要活下去,不要白不要嘛,骨气有时候得向肚子低头。”
“可唯独象你这样小的孩子的钱,是不能收的。你们这些娃娃,心思最是干净,象一张白纸。你们是爹娘的心头肉,是一家一族的宝贝,也是这世道的未来和希望。要是我们连小娃娃省下来的零花钱压岁钱都伸手去拿,那我们还算是个人?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支撑着我们活下去的骨气,岂不是真要丢干净了?”
“好吧。”
常磊见她不再坚持,便笑着站起身,重新牵起她的手:“走吧,咱们去找冯掌柜。他这会儿肯定又被那群小猴子缠着问东问西。”
果然,在那片孩子聚集的空地上,冯鹤洲正席而坐,手里拿着本破破烂烂的书,正指着上面的字,耐心讲解。
四周围满了人,孩子们挤在前面睁大眼睛,老人们则站在稍后些的地方,安静地听着。
“这个字念春,代表着一年开始的季节,冰雪消融,草木发芽,是万物复苏,充满希望的季节……”
周围人见常磊和青瓷过来,自觉地让开了一条缝。冯鹤洲抬起头看见他们便对周围的人笑了笑,合上书站起身:
“今日就到这里吧,我有时间再来。眼下时辰不早,我得赶回客栈准备晚上的生意了。”
众人脸上不舍但也没说什么。却见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猛地扑过来,紧紧扯住冯鹤洲的裤腿哀求:“掌柜的,能不能不走?能不能再教几个字?再教几个,加之前面学的,我好象能读懂一本书了!”
冯鹤洲认得这孩子,大家都叫他七仔,是去年冬天第七个被人丢在废墟边的孩子,被一个孤寡老太捡到,勉强养到现在。
“七仔乖,掌柜的我也要生活,要回去赚钱啊。赚了钱,才能有更好的生活,也才能有更多的时间来看你们,教你们认字,对不对?”
旁边那拄着拐杖的老婆婆也颤巍巍地走上前,轻轻将七仔拉开:“冯掌柜的,您快回去吧,别眈误了正事。小七不懂事别见怪。您对我们已经够好了,我们感激不尽,万万不能再拖累您。”
冯鹤洲心中五味杂陈,他又摸了摸七仔的头,然后牵起周青瓷向外走去。
身后并无人出声挽留,只是一片寂静。然而,就在他们走出十几步远时,身后那几百个老人孤儿却仿佛约好了一般,齐刷刷地喊:
“祝掌柜的——生意兴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