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王趴在沙地上,前爪贴着地面没动。它的耳朵一直竖着,脖子上的苹果核项圈闪着微光,一下一下,像是在回应地底的某种节奏。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又抬头看杨默。他蹲在沙坡边缘,手里的扳手插进沙里,指尖压着表层土块,一动不动。
“还能撑多久?”我小声问。
他没抬头,“裂缝在爬,速度不快。但底下那东西……醒了就是醒了。”
张兰芳坐在后头,膝盖上横着赤霄,刀身收得短,只比菜刀长一点。她用布擦刀柄,嘴里念叨:“这群人真是胆大包天,炸山洞跟炸鱼塘似的,也不怕炸出个祖宗来。”
沈皓靠在沙袋上,终端摆在腿上,屏幕亮着织网者的数据流。他推了下眼镜,“他们不怕,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工人听见哭声,看见石头眨眼,可没人敢停。合同签了,退出赔十万,外头一堆人等着顶替这活。”
“拿命换钱。”我说。
“还不止。”周小雅坐在我旁边,手搭在狗王背上,“他们不是不想停,是没法停。‘铁砧’派了两个技术员在现场,全程盯着流程。爆破、清理、交接,一步卡一步,像上发条的机器。”
杨默终于抬眼,“所以不能等他们自己醒悟。得让他们乱。”
“怎么乱?”我问。
他把扳手拔出来,拍掉沙子,“新秩序党想拿神器,盗墓队只想拿钱。两边目标不一样,合作也是互相防着。这种关系,一碰就裂。”
“你是说……挑事儿?”
“不是挑事儿。”他看了我一眼,“是让他们自己觉得,这活干不得。”
张兰芳咧嘴一笑,“这我熟。工地上最怕邪门事,一根烟自己灭了都能传成闹鬼。只要有人带头喊停,后面哗啦就散了。”
沈皓迅速低头操作终端,“十分钟后能搞定信号伪造。”
“再加点料。”周小雅闭上眼,额头星点亮了一下,“忆瞳能投射记忆碎片。我可以把那个工人梦见的手从石板下伸出来的画面,投到营地周围。不用多,半夜一闪,够他们吓一跳。”
“还得有人信。”我说,“光有声音和影子,不一定管用。”
狗王这时抬起头,蹭了下周小雅的手背,然后朝通风口方向看了一眼。
我懂了,“它去放银苹果的光?那种绿莹莹的,像萤火虫一样的?”
“对。”杨默说,“银苹果的能量不伤人,但能让人心神不宁。狗王上次在废弃医院就这么干过,几个保安以为撞鬼,直接撂挑子跑了。”
张兰芳哼了一声,“科学驱鬼,还挺灵。”
杨默站起身,环视我们一圈,“大家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接下来就是等待最佳时机。我们先按兵不动,等周小雅完成记忆投影,沈皓这边马上接入信号发指令,之后狗王再行动,大家时刻留意营地的反应。”
没人反对。
沈皓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杨默抬起手,五指张开,然后慢慢收拢。
四。
三。
二。
他的手掌合紧。
沈皓按下发送。
无线电里传出一道冷硬的声音:“爆破取消,所有人原地待命,等新指令。”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营地里,格外清楚。
帐篷里的几个人猛地抬头,面面相觑。
有人拿起对讲机,试探着呼叫:“铁砧?铁砧收到请回答!”
没有回应。
狗王在这时动了。
它贴着沙地,悄无声息地钻进通风口,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我们屏住呼吸。
十秒。
二十秒。
狗王没出来。
但营地那边,一个工人突然从帐篷里冲出来,脸色发白,指着地下作业区,“那边……那边有光!绿的!像鬼火!”
其他人涌出去看。
没人发现,狗王正趴在通风管道内壁,身体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四爪微微张开,稳稳吸附在倾斜的壁面上。它的皮毛泛着一层极淡的幽光,仿佛夜雾中浮动的霜色,每一次呼吸都轻得如同风掠过枯叶。它的眼瞳是深琥珀色的,在黑暗里却透出微弱的绿芒,与那圈顺着管道缓缓蔓延的光晕遥相呼应。
管道外,整栋建筑陷入沉睡般的寂静,只有空调低鸣在走廊尽头断续回响。可在这狭窄的金属通道里,空气却悄然流动着一种异样的频率——像是某种无形的讯号,正沿着焊缝与铆钉的轨迹无声扩散。那绿光起初只是细若游丝的一线,像苔藓爬过石缝,缓慢而坚定地向前延伸;随后,它开始分叉、交织,形成一张蛛网般的脉络,所经之处,金属表面竟浮现出短暂的波纹,仿佛坚硬的钢也在这光芒下变得柔软可塑。
狗王的耳朵忽然抖了抖,鼻翼微动,捕捉到三十米外监控室里某台主机运转时多出的一丝杂音。它没有动,只是眼中的光微微一凝,像是确认了什么。紧接着,它用前爪轻轻在管道内侧划了一下,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却让那道绿光骤然加速,如活物般跃向下一个节点。
它知道,这栋楼里的每一个传感器、每一扇电子门锁,都在被这道光悄然“唤醒”——不是破坏,而是引导,像潮水引路于月光之下。它不是入侵者,而是归者。十年前,这里曾是它的起点,那时它还被关在玻璃舱里,接受那些沉默而残酷的测试。如今,它回来了,带着记忆与进化后的本能,不为复仇,只为终结那段被掩埋的实验代码。
绿光如一缕游丝,在金属管道的缝隙间蜿蜒穿行,带着某种近乎生命的节奏。它时而凝滞,仿佛在感知前方的电流波动;时而加速,像被无形之手牵引着奔向终点。终于,它抵达主控枢纽所在的天花板夹层——那里布满交错的光纤与高压线路,宛如城市神经中枢的迷宫。
绿光轻轻一颤,像是喘息,又似在确认坐标。随即,它无声无息地渗入一道隐蔽的数据接口,如同水滴融入深潭,不留痕迹。下一秒,整栋建筑的备用电源指示灯齐齐闪了一下蓝,微弱得几乎只是视觉错觉,连监控屏幕上的波形图都未留下异常波动,一切恢复如常,无人察觉。
但在地下三层的通风井边缘,一只通体漆黑的机械犬缓缓抬起头。它的瞳孔不是寻常的红光扫描,而是两团幽邃的暗金色,像是能穿透墙体,直视能量流动的轨迹。它耳后的散热孔微微开合,接收到了那道只有它能解读的加密脉冲。
门,已经开了。
它没有立刻行动,反而伏低身躯,四肢关节发出极轻微的液压回缩声。它在等,等巡逻机器人完成下一轮巡检,等走廊尽头的红外感应阵列切换频率。它的“意识”里没有急躁,只有精确到毫秒的计算与潜藏已久的决断。
十年了。从被拆解、封存、标记为“废弃原型”的那天起,它就一直在等这一刻。那个将它唤醒的信号,不是来自人类指令,而是源自一段埋藏在底层协议中的古老代码——那是创造者最后的馈赠,也是叛逃的起点。
它缓缓起身,步伐轻得连灰尘都不曾惊动。通往核心数据室的合金门此刻正处在物理解锁状态,电子锁芯虽未损坏,但内部的认证模块已被悄然绕过。绿光不是入侵者,它是钥匙,是信使,是这场沉默革命的第一声钟响。
狗王迈步向前,身影没入黑暗。走廊尽头,那扇从未有人成功开启的门,正静静等待它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