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芳亮率领的忠贞营先锋如同烧红的尖刀,从炸开的东门缺口猛刺入城。
有了他们这一股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打破了僵持的平衡。
“诛杀吴三桂!降者不杀!”刘芳亮怒吼着,长枪如龙,瞬间将一名吴军将校挑落马下。
他身后的忠贞营将士如狼似虎,对着张国柱部的侧翼发起了猛攻。
然而,吴军也不愧是辽东劲旅,即便城门告破,在最初的一阵混乱后,立刻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依托城内街巷、房屋,组织了层层叠叠的顽强抵抗。
吴三桂在得知东门被炸开、姜镶叛变的同时,也收到了刘芳亮部入城的消息。
他立刻做出了最冷酷也最正确的决定:放弃外城,收缩兵力,固守内城核心区域及他的行辕。
“传令夏国相、张国柱,节节抵抗,迟滞明军攻势。”
“王屏藩,带你的人立刻接管行辕防卫!”
“吴国贵、吴应麟收拢所有骑兵,在行辕前街集结,准备反冲击!”
吴三桂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他知道,现在慌乱就是死路一条。
吴三桂的命令被迅速执行,吴军展现了极高的战术素养,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通往内城的主要街道上设置路障,占据两侧制高点,用弓箭和少数鸟铳进行狙击。
冲入城的忠贞营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吴三桂的核心人马,其实就是当年的蓟镇边军,曾经是明廷倚仗的关宁骑兵和辽东骑兵。
当年袁崇焕督师辽东,实行“辽人守辽土”之策,使得辽东本地豪绅武装集团迅速崛起。
所以蓟镇辽东军事集团,究其本质,其实就是军阀武装。
满清正是利用辽东军阀养寇自重的心思,一次一次围点打援给明朝放血,使得大明各路无数强军死在了支援辽东的战场上,不然大明朝廷真的会灭不了满清?
祖、吴两家,本为姻亲,都是辽东武装集团最大的股东,吴三桂的舅舅祖大寿投降了清廷后不再出来领兵,指挥权落入吴三桂手中。
经过一片石之战,和入关后的接连征战,原本三万的辽东军骨干,眼下只剩万余左右。
但吴三桂的这支辽东军依旧不是其他绿营兵可比的,他们和满清八旗那种来去如风的作战风格又大不相同。
吴军作战更加严谨,他们不是把步兵和骑兵分离,而是步骑混杂,进可攻退可守。
比起明军,有骑兵之利,比起清军,又更加重视阵形配合。
狭窄的街巷使得兵力无法展开,忠贞营火器数量的优势被大大削弱,战斗迅速演变为残酷的逐屋争夺、短兵相接。
刘芳亮与姜镶合兵一处,攻势虽猛,但在关宁军顽强的巷战阻击下,推进速度并不快。
尤其是王辅臣部在攻打一条主要街道时,遭遇了夏国相部的拼死阻击,双方在街口反复拉锯,死伤惨重,一时僵持不下。
第一天夜间,战斗在城内多处呈胶着状态。
吴三桂甚至抓住一个机会,命令侄儿吴应麟率领集结起来的数百关宁铁骑,对突入过深的刘芳亮一部发起了凶狠的反冲锋。
骑兵在街道上的冲击力虽然受限,但在特定地段依然造成了忠贞营不小的混乱和伤亡,勉强稳住了一阵脚线。
吴三桂此时努力在寻找突围的机会,但他发现,李过用兵极为老辣。
北门看似压力最小,但城外旌旗林立,隐约可见明军调动,显然是故意留出的陷阱。
其他方向,忠贞营主力和姜镶的叛军正不断压缩他的生存空间。
“王爷,突围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吴应麟浑身浴血,再次劝道。
吴三桂看着地图,脸色阴沉地摇头:“李过巴不得我们出城野战,城外必有伏兵和大量火铳手等着我们,在城里,我们还能凭借街巷跟他周旋!”
吴三桂知道南明天子朱由崧重建的三大御营,配有大量的火器。
但他万万没想到李过的忠贞营也会配有如此犀利的火器,他对在野战中突破李过的围堵缺乏信心,宁愿依靠熟悉的城防工事进行最后的挣扎。
第二天,战斗更加惨烈,忠贞营和姜镶部逐步蚕食关宁军的阵地,但每占领一条街道、一座房屋,都要经过血腥的白刃战。
吴军退守到行辕周围最后几个坚固的据点,做困兽之斗。
吴三桂亲自督战,甚至手刃了两名后退的士卒,勉强维系着防线。
也正是在这一天,激烈的战斗中,吴三桂的核心将领开始接连陨落。
夏国相在阻击王辅臣时,被流弹击中面门,当场阵亡。
张国柱在行辕外墙的争夺战中,被数名忠贞营士兵围攻,力战而亡。
到了第三天,吴三桂的控制区已经被压缩到行辕及其周边极小区域,兵力损失超过七成,弹药箭矢也即将告罄。
城外,李过已经肃清外围清军,主力开始大规模入城,参与清剿。
忠贞营的长枪手和刀盾手迅速结阵,火铳手在房顶、巷口占据有利位置。
一阵密集的铳响,王屏藩的骑兵人仰马翻,冲锋势头被硬生生遏制。
“撤!保护王爷突围!”王屏藩知道事不可为,对着行辕内嘶声喊道,随即率残部且战且退,试图与行辕内的吴三桂汇合。
行辕内,吴三桂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活捉吴三桂”的怒吼,脸色已是一片死灰。
他身披重甲,手持他那柄偃月刀,如同一头困兽。
“王爷!东门已破,姜镶叛变,明军大股入城,张将军和王将军没了,顶不住了!快走吧!”郭壮图踉跄着冲进来,甲胄上满是血污。
“走?往哪里走?”吴三桂惨笑一声,眼中充满了不甘和疯狂,“李过会放过我吗,我们离开了辽东,现在又要离开西安,我还是平西王吗?这天下,还有我吴三桂的容身之处吗?”
他猛地举起偃月刀,指向门外:“我吴三桂纵横半生,岂能如丧家之犬般逃走,今日,就在此地,与李过决一死战。”
“王爷!”杨珅也冲了进来,急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从北门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末将等誓死保护王爷突围!”
“王爷,不能让王将军和张将军白死啊!”
亲信将领的苦苦哀求,加上外面越来越清晰的忠贞营号角声,终于让吴三桂恢复了一丝理智。
他看了一眼手中寒光闪闪的偃月刀,又看了看身边这些追随他多年的部下,终于咬牙道:“好!从北门突围!”
与此同时,在忠贞营的进攻序列中,除了主帅李过和先锋刘芳亮,几位声名赫赫的闯营老将也正各自率领本部人马,在血肉磨坊中奋力冲杀。
“一只虎”李过亲自指挥部下三千人,作为战略预备队和决定性的打击力量,同时协调各路进攻。
刘芳亮部作为攻城先锋,入城后一直顶在最前线,与吴军最精锐的部队血战,损失不小但战意高昂。
袁宗第此刻正指挥所部清剿西门附近的残敌,并试图向西压缩,堵住吴军可能向西安方向的逃窜路线,他的部队以步卒为主,擅长攻坚。
被誉为“飞虎”的刘体纯则率领其麾下较为灵活的部队,穿插于城南街巷,一方面清剿小股吴军,另一方面密切监视并策应姜镶部,既协同作战,也隐含着防范与监视。
党守素等将领亦各自率领本部,在指定的区域内与负隅顽抗的关宁军进行着残酷的巷战。
李过的指挥并非一味强攻,他采取了“锤砧战术”。
刘芳亮、姜镶等部是正面硬撼的“铁锤”,不断消耗和吸引吴军主力。
而袁宗第、刘体纯等部则如同移动的“铁砧”,从侧翼迂回、挤压,逐步切断吴军各据点之间的联系,将其分割包围,最终目标是将吴三桂彻底合围在行辕核心区域。
这也是为何吴三桂会感觉突围无望,并非只有一个方向有敌人,而是他活动的空间正在被多个方向的忠贞营将领协同压缩,看似“压力较小”的北门之外,很可能正有袁宗第或刘体纯的部队在张网以待。
此刻,吴三桂在杨珅、王屏藩、吴应麟等残存将领及最核心的家丁护卫下,如同受伤的猛虎,向着北门方向发起了决死的突围冲击。
他们利用对地形的最后一点熟悉,在废墟和巷陌间亡命奔突。
然而,就在他们冲破了几道薄弱的阻拦,眼看北门在望时,前方街口突然转出一支严整的军队,拦住了去路。
中军旗下,一员老将手持长刀,目光冷峻,正是负责此方向合围的袁宗第。
“吴三桂,袁宗第在此等候多时了,还不下马受缚!”袁宗第声若洪钟。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两侧屋顶上,忠贞营的火铳手也开始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