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寒彻,老马在我身边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
我将手掌轻轻贴在它干瘦的脖颈上,丹田中那点稀薄的冰寒气旋分出一缕,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渡入它衰老的躯体。
老马浑浊的眼珠瞬间亮了一些,轻轻蹭了蹭我的手掌。
我心中微叹,这匹马太老了,筋骨气血衰败得厉害,但我有把握让它越来越好。
甚至成为这明末最好的马。
“赵大哥,它它能行吗?”
柱子蜷缩在老马另一侧,借着彼此的体温取暖,小声问道。
“尽力而为。”
我低声道,目光望向北方沉沉夜幕。
四天。只剩四天了。
李自成大军行进速度不慢,但越是靠近北京,朝廷的抵抗可能会越强。
行军速度或许会受影响。
我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接下来的三天,队伍在一种越来越明显的亢奋与躁动中前行。
关于北京城富庶的传言愈演愈烈,士兵们眼中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军纪进一步败坏,沿途经过的村庄镇店,稍有抵抗便是烧杀抢掠,裹挟的流民和抢来的物资越来越多,队伍越发臃肿庞杂。
我们所在的辎重营更是混乱不堪。
车辆、牲口、哭哭啼啼的妇孺、面黄肌瘦的民夫混杂在一起,缓慢蠕动。
老马的状态在冰寒气旋的持续温养下,精神头好了很多。
眼神也不再那般死气沉沉。
这让我心中稍定。
三月十七日,午后。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队伍行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继而彻底停滞。
不安和猜测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怎么回事?怎么不走了?”
“前面是不是遇到官军了?”
“屁的官军!这时候哪还有官军敢挡咱闯王的路?”
“是不是到北京了?”
“”
各种议论声中,一骑快马从前方飞驰而来,穿过混乱的队伍,直奔中军方向。
马上骑士满脸兴奋,挥舞着手中的令旗,嘶声大喊着,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几个关键词还是飘了过来:
“居庸关降了!太监开城门畅行无阻!”
消息如同火星掉入油锅,瞬间引爆了整个队伍!
居庸关,北京西北门户,天下雄关,竟不战而降了
而且还是太监开的城门?
短暂的寂静后,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嚎叫!
士兵们挥舞着兵器,民夫们也跟着茫然地叫喊,整个队伍陷入一种癫狂的喜悦之中。
最后的险关已破,通往北京的道路,已经畅通无阻!
那座传说中的财富之城,似乎已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我的心却沉了下去。
居庸关降,太监开城历史果然沿着它既定的轨迹滚滚向前,无情碾压。
留给我的时间,更少了。
看这情势,最迟明日,大军必抵北京城下!
果然,停滞不久后,命令传来:加速前进!
务必在明日三月十八拂晓前,抵达北京城外!
整个队伍像被抽了一鞭子的牲口,骤然加速。
虽然混乱依旧,但方向明确,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推动着所有人向前、向前!
辎重营被催促得尤其厉害,刘三急得跳脚,挥舞着皮鞭驱赶民夫和牲畜。
车辆吱呀作响,不堪重负。
不时有民夫力竭倒下,或被撞倒,惨叫声淹没在喧嚣中。
我和柱子紧紧跟着那匹老马。
我暗中将更多的冰寒气旋输入它体内,刺激它的气力。
老马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氛围,喘着粗气,奋力迈动四蹄。
是夜,无月。
队伍在官道上点起火把,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疯狂向北蔓延。
没有人休息,只有不停地走,跑,甚至爬。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牲口粪便和狂热的气息。
柱子累得几乎要瘫倒,被我半拖半拽着前进。
我自己的体力也消耗极大,丹田气旋旋转缓慢,只能勉强支撑。
三月十八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前方忽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浪震天动地,几乎要撕裂漆黑的夜空!
火光骤然变得密集,映红了半边天际!
“到了!到了!北京!北京城!”
无数嘶哑的、亢奋的吼叫声汇成一片。
到了!北京城!
我猛地抬头,极目望去。
只见在熹微的晨光与无数火把的映照下,一道巨大、雄浑、如同洪荒巨兽般的黑色轮廓,在地平线上缓缓浮现。
城墙巍峨,箭楼高耸,沉默地矗立在寒风与晨曦之中,俯瞰着下方如同蚁群般涌来的起义军。
大明王朝的心脏,帝国最后的壁垒,北京城,就在眼前!
而我们所在的辎重营,还落在后面数里。
前方是望不到头的人马,喧嚣震天,尘土飞扬,根本看不清具体情况。
“停下!就地扎营!快!把车围起来!快!”
刘三的破锣嗓子在声浪中几乎听不清。
他和其他小头目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控制住同样陷入激动和混乱的民夫队伍。
辎重营在一片相对平坦的野地里停下,车辆被胡乱地围成了一圈简陋的营盘。
民夫们被驱赶着加固车阵,挖掘浅沟。
但实际上人心惶惶,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望向北京城的方向。
那里,火光闪烁,杀声隐隐传来,但似乎并未立刻爆发激烈的攻城战?
我爬上粮车顶部,手搭凉棚望去。
只见起义军的主力部队正在北京城外广阔的原野上展开,旌旗招展,人喊马嘶,正在安营扎寨,构建攻城阵地。
而北京城头,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士兵身影绰绰,戒备森严,但并未有箭矢火炮落下。
两军对垒,一种诡异的僵持。
李自成似乎在等待,或者在准备。
而城内的守军,亦在紧张对峙。
历史上,李自成围困北京后,并未立刻发动总攻,而是先劝降。
崇祯皇帝拒绝,但守城官兵早已人心涣散。
真正破城,是在三月十九日凌晨,太监曹化淳开彰义门迎降
然后便是潮水般的起义军涌入内城,直扑皇城。
留给我的时间,只有今天和明天白天了。
必须在破城前的混乱中,脱离辎重营,抢先进入内城,直扑皇宫!
我跳下车,找到正在指挥民夫搬东西的柱子,将他拉到一旁无人处,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柱子,听着,我们今晚就走。”
柱子猛地睁大眼睛,看了看周围喧闹混乱的营地,又看了看我:
“今晚?赵大哥,现在外面全是兵,我们怎么走?去哪儿?”
“去城里。” 我指了指远处那巍峨的城墙轮廓:
“必须进城,抢在所有人前面。
“可城门都关着,外面这么多兵围着,我们怎么进得去?” 柱子小脸发白。
“会有办法的。”
我没有详细解释,那太过惊世骇俗。
“柱子,你信不信我?”
柱子看着我坚定而急迫的眼神,咬了咬嘴唇,重重点头:“我信!赵大哥,我跟你走!”
“好。” 我快速交代:
“去把我们的东西收拾一下,主要是那点干粮和水,绑在马背上。
记住,动作要轻,别让人看出来。
等天黑透,营里最乱的时候,我们走。”
柱子用力点头,转身悄悄溜回我们堆放杂物的角落。
我则找到刘三。
他正和几个小头目凑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破城后能抢到多少金银财宝。
见到我,难得露出点好脸色:“赵安啊,什么事?赶紧弄完,等进了城,三爷带你去开开眼!”
我躬身,脸上堆起惯有的谦卑和忧色:
“三爷,正要跟您禀报。那匹老马,怕是快不行了。”
“嗯?” 刘三皱眉,“怎么回事?前两天看着不还能动吗?”
“可能是这几天赶路太急,又惊着了。”
我叹气:“刚刚倒下了,口吐白沫,怕是熬不过今晚。三爷,您看是不是趁它还有口气,赶紧”
我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还能得点肉,给弟兄们添补添补,不然死了,肉就柴了,可惜了。”
刘三看了看远处隐约躁动的前方,又看看我,啐了一口:
“妈的,真是晦气!眼看要进城享福了,这畜生倒先撂挑子!
行吧,你看着处理,手脚麻利点,别他妈在营里弄得到处是血,晦气!
肉收拾干净了,给弟兄们晚上加餐!”
“是,三爷!” 我连忙应下:“小的明白,这就去办,保证收拾干净。”
离开刘三,我心中稍定。
以处理将死老马为借口,我和柱子离开营地就不会太引人注目。
至于“吃肉”,到时候谁还记得?
回到我们的角落,柱子已经将一个小小的包袱捆好,里面是我们仅剩的干粮和两个水囊。
老马似乎感应到什么,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我抚摸着它干瘦的脸颊,低声道:“老伙计,送我们最后一程。”
夜幕,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和期待中,终于完全降临。
北京城方向,火光更多了。
隐约有零星的呐喊和号角声传来,但大规模的攻城并未开始。
起义军营地里,篝火星星点点,喧嚣却并未停息。
士兵们聚在一起赌博、吹牛、擦拭兵器,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亢奋与不安。
辎重营这边相对安静些,但民夫们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目光不时投向远方那黑暗巨兽般的城墙。
我和柱子牵着老马,悄然离开嘈杂的营地边缘,向更外围的黑暗走去。
刘三看到了,但只是挥了挥手,没多问,大概以为我们是要找个僻静地方宰马。
离开营火照耀的范围,黑暗和寒意瞬间包裹上来。
我示意柱子上马。
柱子爬上马背,紧紧抓住马鞍。
我牵着缰绳,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北京城西侧迂回绕去。
不能走正面,那里大军云集。
我的目标是西直门或者更南的阜成门、宣武门一带。
历史上,起义军主攻的是西面的彰义门,但其他城门也必然戒备森严。
我要找的,是一个可以趁隙而入的机会。
夜晚的旷野并不平静,到处是游荡的起义军哨骑、溃兵、以及趁火打劫的匪徒。
我尽量避开火光和人声,依靠远超常人的感知,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老马很通人性,似乎明白此刻的凶险,喘着粗气,却尽量放轻蹄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已经远离起义军大营,能更清晰地看到北京城墙的轮廓。
城头上火把通明,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将城墙照得如同白昼。
隐约可见兵卒巡弋的身影,刀枪的寒光在火光中闪烁。
一种肃杀、绝望而又顽强的气息,从那座巨大的城池中弥漫出来。
“赵大哥,我们怎么进去?”
柱子伏在马背上,声音有些发颤。
眼前这座巨城,在黑暗中显得如此巍峨不可侵犯,让人望而生畏。
我没有回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城墙。
我的目标不是强攻,而是等待那个历史性的时刻:太监开城献降!
但具体是哪座门?
什么时辰?
历史上记载是太监曹化淳开彰义门,但具体细节模糊。
我必须靠近,在最近的距离观察、等待。
“去西边,宣武门附近。” 我低声道。
据我所知,彰义门在内城西侧,而曹化淳开城,起义军主力是从那里涌入。
但内城城门众多,混乱一起,其他城门也必然受到影响。
宣武门靠近皇城,或许有机会。
又艰难前行了数里,靠近一处荒废的村落。
这里已是交战边缘地带,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血腥气。
倒塌的房屋,散落的杂物,无不显示这里经历过骚乱。
我们在一处断墙后暂歇,给老马喂了点水和豆饼碎末。
“歇一会儿,等。”
我示意柱子下马,两人蜷缩在断墙阴影里。
寒意刺骨,但更冷的是心中的紧迫。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刻都像在油锅上煎熬。
远处,北京城方向,死一般的寂静。
对峙仍在继续。
下半夜,气温降到最低。
忽然,北京城西侧,靠近彰义门方向,传来一阵隐约的、不同寻常的喧哗!
那声音开始很小,混杂在风中。
但很快变得清晰,是欢呼声!无数人的欢呼!
紧接着,是巨大的、沉闷的吱呀声,那是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打开的声音!
随后,是山崩海啸般的呐喊和马蹄声、脚步声,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瞬间打破了夜的死寂!
来了!就是现在!
我猛地站起身,极目望去。
只见西面城墙某处,火光骤然变得明亮而混乱,隐隐有“闯”字大旗在挥舞!
喊杀声、哭喊声、狂笑声远远传来!
“柱子!上马!”
我低喝一声,翻身上马,坐在柱子身后。
老马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席卷而来的狂潮,不安地刨着蹄子。
我没有立刻冲向那最混乱的缺口。
那里现在是起义军涌入的主要通道,也是最危险的地方,乱军之中。
我和柱子这样两个“民夫”打扮的人,瞬间就会被踩成肉泥。
我在等,等混乱的扩散。
果然,如同投入石子的池塘,涟漪迅速扩散。
西面城门被攻破的消息,像野火般蔓延开来。
城头上其他地方的守军显然也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和混乱,火光乱晃,人影奔走,号令声杂乱无章。
紧接着,宣武门方向也传来了巨大的喧嚣!
似乎有起义军部队已经开始攻打或者城门也从内部被打开了?
火光、喊杀声、惊叫声、惨嚎声混作一团!
就是现在!
“抓紧!”
我对柱子喝道,一抖缰绳,两腿一夹马腹。
老马长嘶一声,爆发出生命中最后的力量,朝着宣武门方向冲去!
此刻的旷野上,已经出现了零星的溃兵和趁乱冲向城门的起义军散兵游勇。
没有人注意我们这两个骑马狂奔的“疯子”。
我伏低身体,将柱子护在身前,冰寒气旋运转到极致,注入老马体内,同时敏锐地感知着前方的危险。
近了,更近了!
宣武门巨大的门洞就在眼前!
但这里同样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城门半开,无数的人从里面涌出。
哭喊着逃命,又有无数穿着杂乱号衣、头裹黄巾的起义军士兵,挥舞着刀枪,狂笑着从城门洞涌入!
双方冲撞在一起,刀刃入肉声、惨叫声、喝骂声、狂笑声震耳欲聋。
地上已经躺倒了不知多少尸体,鲜血在火光下汩汩流淌,染红了城门下的石板路。
“冲进去!”
我一咬牙,猛地一抽马臀。
老马嘶鸣着,埋头冲向那混乱的、血肉横飞的城门洞!
“滚开!挡路者死!”
我抽出之前偷偷藏起的一把短刀,胡乱挥舞着,嘶声大吼,状若疯狂。
此时此刻,任何犹豫和仁慈都是致命的!
我必须把自己伪装成疯狂抢着进城的乱兵之一!
柱子紧紧闭着眼睛,死死抓住马鞍,小脸惨白。
几名溃逃的明军官兵看到我们冲来,吓得连忙向两旁躲闪。
几个冲在前面的起义军士兵见我们骑马,又一脸凶悍,以为是哪个头目,下意识地让开了一点缝隙。
老马奋力冲撞,挤开几个挡路的乱民,带着我们一头扎进了那充满血腥、喧嚣和死亡气息的城门洞。
火光、人影、刀光、鲜血各种景象在眼前飞速掠过。
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呛入鼻腔。耳边是无数疯狂的呐喊和濒死的哀嚎。
短短十几丈的城门洞,仿佛有百里之长。
当眼前豁然开朗,看到城内的街道、屋舍时
我知道,我们闯进来了!
闯进了这座即将陷落的帝国都城!
但危机远未结束!
城内更加混乱!
溃兵、乱民、趁火打劫的地痞、还有零星的抵抗者,在街道上狼奔豕突。
远处皇城方向,火光冲天,杀声震地,显然起义军主力正在猛攻紫禁城!
“去皇城!去皇宫!”
我在柱子耳边大吼,辨明方向,一拉缰绳,策动老马,沿着记忆中的街道,朝着紫禁城的方向冲去!
老马拼命奔跑,穿过一条条混乱的街道,越过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杂物。
快一点!再快一点!
崇祯,就在煤山!
我必须在他上吊之前赶到!
阻止他,或者知道我想知道的信息!
皇宫的轮廓,已经在望。
但那巍峨的宫墙之外,此刻已是一片沸腾的修罗场!
无数头裹黄巾的起义军,如同蚁群般,正疯狂冲击着宫门!
宫墙上,还有零星的箭矢射下,但已显得稀稀拉拉。
最后的防线,也即将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