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乞丐最后那句话,声音虽轻,却如惊雷般在我们耳边炸开。
陈五和赵五几乎是下意识地手按刀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锁定在那老乞丐身上。
柱子也绷紧了身体,手悄悄摸向腰间短刀。
李文柏虽然虚弱,也警惕地抬起头。
我心中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故意露出一丝茫然和恰到好处的警惕:
“老丈说什么钟?
我们只是逃难到此,想找个安身之处,顺便……
听说鸡鸣寺灵验,想去上个香,求个平安。”
说话间,我仔细打量着他。
这老丐身形佝偻,但骨架粗大,破衣下的肩背似乎并不瘦弱。
那双手虽然脏污,但手指关节粗大,虎口茧厚,绝非寻常乞丐所有。
他身上的药草味虽然很淡,但与寻常治疗跌打损伤的草药气味吻合。
难道他也有伤在身,或者……是懂医理之人?
“嘿嘿……”
老乞丐又咧嘴笑了笑,浑浊的眼睛在我们几人身上扫过。
尤其在我装着玉玺和社稷令的怀里略微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上香?求平安?带着这么重的‘香火’,还拖家带口,浑身泥污,从臭水沟里爬出来上香?后生啊,你这谎撒得可不圆呐。”
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但并无恶意,反而有种“我懂你们”的了然。
他知道我们从哪里来!
甚至连我们带着“重物”都似乎有所察觉!
此人,绝不简单!
我心念电转,既然已被看破,再伪装也无益,不如冒险一试。
我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直视着他的眼睛:
“老丈慧眼。
我等确有要事,欲往鸡鸣寺一行。
老丈既知‘钟’,想必也知其中关窍。
还请老丈指条明路,我等感激不尽。”
说罢,我再次伸手入怀。
这次摸出的不是铜钱,而是一小块约莫二两重的碎银子。
这是我们身上仅存的、最值钱的东西了。
老乞丐看到银子,眼睛亮了亮。
他却没接,反而摆摆手,脸上的戏谑之色稍敛,低声道:
“银子是好东西,但老汉我更惜命。
你们要找的‘钟’,现在可是个烫手山芋,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寺前有兵,寺后有狗。
山上还有夜猫子蹲着,你们这么硬闯,就是往火坑里跳。”
“寺前有兵”指的是设卡的官兵。
“寺后有狗”是什么?巡山的?还是其他势力的暗哨?
“夜猫子”又指谁?是那些“古怪僧人”?
“请老丈教我。”
我态度诚恳,将银子塞进他手中。
这次他没有推拒,掂了掂,揣进怀里,然后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看你们不像坏人,还带着生病的孩子……
老汉我在这鸡笼山下混了几十年,一条腿都埋进土里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跟我来,带你们走条清净道儿。
不过丑话说前头,只能送你们到地方,后面是福是祸,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多谢老丈!” 我心中一喜,连忙拱手。
陈五和赵五对视一眼,虽仍有警惕,但眼下似乎别无他法。
“别急着谢。”
老乞丐转身,拄着竹杖,步履看似蹒跚,实则速度不慢地朝着巷子更深处走去:
“跟紧了,别弄出动静,天亮前必须进去,天亮就难了。”
我们不敢怠慢,立刻跟上。
这老乞丐对这片地形果然了如指掌。
带着我们在如同蛛网般的小巷中穿行,有时甚至从两间房屋的缝隙中挤过。
或翻过低矮的断墙。
他专挑最阴暗、最偏僻、甚至看似无路的角落走。
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巡视的路径。
一边走,他一边用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说道:
“……鸡鸣寺的景阳钟,是洪武爷时候铸的。
据说铸钟时融了前朝传下来的九件古兵器,有镇国靖难之效。
不过那是老黄历了,钟早就坏了。
哑了上百年,摆在钟楼里当个摆设。
可不知怎的,最近突然有好几拨人盯上了它。
有官面的,有江湖的,还有……说不清来路的和尚。
寺里的知客僧偷偷抱怨,说方丈都快愁死了……”
“老丈可知,那些人找这口钟,所为何事?” 我紧跟在他身后,低声问。
“那我哪知道?” 老乞丐头也不回道:
“只听说是钟里藏了什么钥匙?
嘿,一口破钟,能藏啥宝贝?
除非是太祖皇帝埋下的金疙瘩。”
他语气调侃,但“钥匙”二字,却让我心中一动。
社稷令是开启皇家秘藏的“钥匙”之一。
难道这景阳钟是藏匿另一块社稷令?
交谈间,我们已来到鸡笼山后山一处极为隐蔽的所在。
这里是一面陡峭的山崖,藤蔓丛生,崖壁上似乎有个被浓密植被遮掩的凹陷。
老乞丐拨开层层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
里面黑黢黢的,有凉风透出。
“这是早年采药人踩出来的小道,后来山体塌了一块。
洞口堵了大半,知道的人不多。
从这儿进去,一路向上,能通到寺庙后园的放生池附近。
不过里面黑,路不好走,还有些地方得爬。
你们带着病人,小心点。” 老乞丐指着洞口道。
“老丈大恩,没齿难忘,还未请教老丈尊姓大名?” 我郑重行礼。
“嘿,一个老乞丐,哪有什么尊姓大名,街坊都叫我‘瘸腿老贺’。快进去吧,天快亮了。”
老乞丐摆摆手,催促道,眼神却飘向我们来时的方向,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对了,你们进来时,可还有人尾随?或者……有没有同伴失散?”
他这话问得突然。
我心中一紧,难道他察觉了什么?
还是知道沈炼他们的事情?
“确实有几位同伴为引开追兵失散了,老丈可有什么消息?”
老乞丐摇摇头,道:
“消息没有。
不过,昨天后半夜,南城那边闹腾过一阵。
有喊杀声,后来有兵丁押着几个人往江防衙门方向去了。
听说是抓到了北边来的奸细……唉,这世道。”
他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只是挥挥手,示意我们快走。
沈炼他们被抓了?我的心猛地一沉。
但此刻无暇细想,只能先将这担忧压下。
再次向老乞丐道谢后,陈五打头,率先钻入洞口。
我背着李小妹紧随其后,然后是柱子和李文柏,赵五和其他兄弟断后。
进入洞内,才发现里面比想象中宽敞些。
但确实崎岖难行,时而需弯腰,时而需攀爬,脚下湿滑。
好在洞壁有人工开凿和长期行走的痕迹,并非完全天然。
我们小心翼翼,摸黑前行。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隐隐透出微光,并有潺潺水声传来。
钻出洞口,眼前豁然开朗。
我们身处一片茂密的竹林之中,前方不远处是一方不大的池塘。
池水清澈,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微光。
池塘对面,可见寺庙后墙的飞檐和一角钟楼。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和清晨草木的清新。
这里果然是鸡鸣寺的后园放生池附近!
我们成功潜入了!而且避开了山下的明岗暗哨。
“大人,我们现在……”
陈五低声问,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寺庙内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林中鸣叫,远处似乎有僧人扫洒的声音。
“先找地方藏身,观察情况。”
我低声道。
竹林茂密,正好隐蔽。
我们躲到竹林深处,将李小妹放下。
她依旧昏睡,但呼吸平稳了些。
李文柏靠着一根竹子坐下,疲惫地喘着气。
赵五和其他兄弟则悄无声息地散开,在竹林边缘警戒,观察寺庙内的动静。
天色越来越亮,寺庙里的活动也逐渐多了起来。
钟楼方向传来了僧人做早课的诵经声和悠扬的钟声。
有僧人提着水桶到放生池边打水,也有僧人拿着扫帚在附近打扫。
一切都显得平静而祥和。
似乎与周老四描述的“古怪僧人”和紧张气氛毫不相干。
“难道那些‘古怪僧人’已经离开了?或者隐藏起来了?” 柱子小声道。
“未必。”
我摇头,目光扫过钟楼方向。
那钟楼是寺内较高的建筑之一,飞檐斗拱,气象庄严。
但仔细看,钟楼顶层的窗户似乎都紧闭着。
与下面几层敞开通风的窗户不同。
“看那钟楼顶层,有些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