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江雾未散。
但江面上的黑点已清晰可见。
那是比昨日更多、更密的船队!
刘宗敏显然被昨日的挫败激怒了,不再试探,一上来就押上了重兵。
放眼望去,从瓜洲渡口直至上下游数里,江面上几乎被船只、木筏铺满,粗粗估算,不下千艘!
船上、筏上,挤满了黑压压的士卒,刀枪的寒光在晨雾中连成一片冰冷的铁林。
更有数十艘较大的漕船、商船被改造。
船头架起了火炮,虽然简陋,但数量足以弥补质量的不足。
在船队后方,北岸烟尘更大,更多的步卒、骑兵正在集结。
鼓声、号角声、人喊马嘶声汇成一股沉闷的轰鸣,隔着宽阔的江面传来,依旧让人心头压抑。
“刘宗敏这是要拼命了。”
王永吉站在我身侧,脸色凝重道:
“看这架势,怕是动用了十万以上的兵力,几乎是其前锋主力尽出。”
“来得正好。”我神色平静,道:
“传令,各营按预定部署防御。
炮营优先轰击其大型船只和火炮阵地。
弓弩手、火铳手听令齐射,不得浪费箭矢火药。
水师战船,避其锋芒,侧翼袭扰,以火攻为主。”
“得令!”
命令迅速传下。
城头守军经过昨日小胜,士气尚可。
但看到江面上铺天盖地的敌船,仍不免有些骚动。
军官们大声呵斥,弹压着阵脚。
“呜——呜——”
低沉的牛角号从对岸响起,刹那间,无数船桨、竹篙同时划动。
黑压压的船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向着南岸猛扑过来!
“开炮!”
我一声令下。
“轰!轰!轰!……”
镇江城头,二十七门火炮次第轰鸣。
尤其是那三门红夷大炮,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焰,沉重的铁弹呼啸着掠过江面,狠狠砸入密集的船队中。
“砰!”
“哗啦!”
一艘满载士卒的漕船被实心弹击中船舷。
木屑纷飞,船舱进水,迅速倾斜,船上的士卒惊叫着落水。
另一发炮弹落入数条木筏中间。
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掀翻了附近的木筏,上面的闯军如同下饺子般掉进冰冷的江水里。
然而,闯军船队实在太密集了。
炮火虽猛,但相对于庞大的船队,造成的损失依然有限。
更多的船只冲破炮火封锁,进入百步之内。
“放箭!”
“砰砰砰!”
城头箭如飞蝗,火铳齐射的白烟连成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小船顿时被打成了刺猬。
木筏上血花迸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江面上,不断有战死的尸体坠落,染红江水。
但闯军似乎完全不顾伤亡,后面的船只踏着前方同伴的尸体和船只残骸,继续猛冲。
一些悍勇的闯军甚至站在摇晃的木筏上,张弓搭箭向城头还击。
虽然箭矢稀稀拉拉,准头也差。
但仍对垛口后的守军造成了威胁,不时有明军中箭倒下。
“火船!放!”
数十艘点燃的小船再次顺流而下,撞入闯军船队。
火焰蔓延,浓烟蔽日。
但这次闯军显然有了防备,一些船只上准备了沙土、湿棉被,奋力扑打着火头。
更有悍卒直接跳上燃烧的火船,用刀斧砍断连接,将火船推离。
“火箭!继续放火箭!瞄准那些大船的风帆!”我厉声喝道。
火箭如流星般划过江面,钉在漕船的风帆、桅杆上,迅速引燃。
几艘大船帆桅着火,失去控制,在江心打横。
反而挡住了后面船只的去路,引起一阵混乱。
然而,闯军的反击也到了。
那些改造的炮船在进入射程后,也开始轰鸣。
虽然火炮老旧,准头奇差,但胜在数量多。
炮弹呼啸着砸在城墙上下,碎石飞溅。
一枚炮弹甚至击中了北门城楼的檐角,打碎了一片瓦当,簌簌落下。
“保护大帅!”亲卫们举盾护在我身前。
“无妨。”
我推开盾牌,目光冷冽地看着江面。
闯军的伤亡很大,江面上漂浮的尸体和残骸比昨日多了数倍。
但他们的船队依然在缓慢而坚定地逼近南岸。
已有不少小船靠上浅滩,数百名浑身湿透的闯军嚎叫着跳下船,趟着齐腰深的江水,向滩头阵地发起冲锋。
“杀!杀过江去!金银女子,就在眼前!”
“第一个登上城墙的,赏千金,封将军!”
“杀杀杀!!!”
在军官的鼓动和重赏刺激下,闯军爆发了惊人的悍勇。
他们举着简陋的盾牌,挥舞着刀枪,迎着箭雨和铅弹,疯狂地冲击着滩头明军的防线。
“顶住!长枪手上前!火铳手自由射击!”
滩头阵地上,那名千总声嘶力竭地指挥着。
矮墙后的明军拼命射击,长枪手从墙后刺出长长的枪矛,将冲到近前的闯军捅穿。
但闯军实在太多,前仆后继。
尸体在矮墙前堆积,后面的闯军就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
终于,一段矮墙被突破,数十名闯军嚎叫着冲了进去,与明军绞杀在一起。
“王总兵,调五百甲士,增援滩头,将登岸之敌赶下江去!”我沉声道。
“遵命!”
王永吉立刻派出一支生力军。
这些甲士是镇江兵中的精锐,身披铁甲,手持大刀长矛。
如一道铁流般冲向滩头,与闯军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狭窄的滩头成了血肉磨坊。
江面上的战斗同样惨烈。
明军水师虽然船坚炮利,但数量处于绝对劣势,被数十倍于己的闯军船队团团围住。
楼船和艨艟如同陷入狼群的巨兽。
虽然每一次炮击、每一次冲撞都能摧毁数条小船。
但自身也被无数小船贴靠,闯军试图跳帮接舷战。
水卒们用长矛、火铳、甚至是船桨、铁钩与爬上船的闯军搏杀,鲜血染红了甲板。
“大帅!水师撑不住了!请求撤回!”
一名水师军官满脸是血,乘小舟冲到城下大喊。
我看向江面,三艘楼船已被无数小船死死缠住,其中一艘甚至燃起了大火。
艨艟也损失了三四艘。
继续硬拼,水师有全军覆没之危。
“命令水师,向岸边且战且退,依托岸炮掩护,脱离接触!”我果断下令。
水师不能全部折在这里,未来反攻江北,还需要它们。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下游约十五里处,靠近一处江湾芦苇荡的岸边,忽然杀声震天!
只见数百艘原本隐藏在那里的渔船、小舟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
上面满载着精锐的闯军士卒,直扑一处防守相对薄弱的江岸。
那里只有不到两百名明军驻守,而且没有火炮!
“不好!声东击西!”王永吉失声叫道:
“刘宗敏这厮,用主攻吸引我军注意,暗地里在此处藏了一支奇兵!”
“好个刘宗敏,倒也不是全无章法。”
我眼中寒光一闪,道:
“传令,让黄得功留在城中的那一千骑兵,立刻驰援下游!再调城中预备队五百人,速去增援!”
命令刚下,更糟糕的消息传来。
“报——!大帅!北岸传来烽火信号!黄将军派出的袭扰骑兵,在焚毁一批渡江木筏后,被闯贼大队骑兵包围,陷入苦战,请求支援!”
“什么?!”
王永吉脸色大变。
黄得功那一千精骑,可是重要的机动力量,若是折在江北,不仅袭扰计划失败,对士气也是重大打击。
我心中念头电转。
江北那一千骑兵必须救,下游的缺口也必须堵住。
镇江城中兵力本就不足,捉襟见肘。
“王总兵,你亲自坐镇城楼,指挥全局,务必守住!下游缺口,必须堵住!我亲自去江北一趟!”
“大帅不可!”王永吉大惊:
“您是三军主帅,岂可亲身犯险?末将愿带兵渡江救援!”
“不必多言,守好镇江,就是大功!”我厉声打断他,目光扫过城下。
一艘完好的艨艟正缓缓靠向码头,上面的水卒正在与登船的闯军搏杀。
“备马!点一百亲卫,随我过江!”
“大帅!”王永吉还要再劝。
“执行命令!”我已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柱子不在,这一百亲卫是随我从京城来的老卒,忠心可靠,武艺精熟。
很快,一百精骑在北门内集结完毕。
我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这些面容坚毅的汉子,没有多言,只是拔出腰间长剑,指向北方:“上游过江,救人!”
“过江!救人!”
百骑齐声怒吼,声震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