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金探子被押下,分开关押在总兵府的地牢中。
我没有立刻提审,而是让王永吉派可靠之人严加看守,先磨磨他们的锐气。
当务之急是稳定镇江防务,应对即将到来的渡江试探。
“大帅,您看这江防……”
王永吉指着地图,眉头紧锁:
“镇江城防虽固,但江面宽阔,沿江有数处水浅滩平之地,若闯贼驱百姓为前驱,或以木筏、小船不计伤亡强渡,恐怕……”
“所以不能让他们轻松过江。”
我手指在瓜洲渡口的位置点了点:
“刘宗敏前锋三万人聚集于此,必是主攻方向。
但他不会将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王总兵,你立刻派出水师战船,沿江巡逻。
重点巡查镇江上下游五十里内的江面,尤其注意是否有浅滩、沙洲可供涉渡。
发现可疑船只、木筏,一律击沉或缴获。”
“末将领命!”
“黄将军,”我转向黄得功,道:
“你部休整半日,午后出发。
除了西巡,另分出一千精骑,由你麾下得力干将率领,沿江北岸秘密前进。
伺机袭扰闯贼粮道、哨探,焚毁其渡江器具。
记住,以袭扰为主,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我要让刘宗敏知道,过江不易,即便过来,也休想安稳!”
“妙计!”黄得功眼睛一亮,道:“疲敌扰敌,使其不得安宁,末将这就去安排!”
午后,黄得功率五千精骑出西门,铁蹄如雷,烟尘滚滚而去。
那一千袭扰的精骑则扮作溃兵,分批乘小船趁夜色偷渡北上,隐入江北的芦苇荡和村落。
与此同时,镇江城内外一片忙碌。
工匠民夫被征集起来,加固城墙,在临江一面加筑矮墙、箭垛,搬运滚木礌石。
城中铁匠铺日夜不停,赶制箭矢、修补刀枪。
水师战船在江面游弋,哨船更是前出至江心,了望北岸动静。
我亲自巡视城防,登上北门城楼。
从这里望去,长江如带,浩荡东流。
对岸的扬州城上空,黑烟仍未散尽,如同这个古老帝国伤口上溃烂的脓疮。
更远处的江岸,隐约可见旌旗晃动,人影幢幢,那是刘宗敏的前锋在活动。
“大帅,您看那边!”
王永吉忽然指向下游约十里处的一片江滩:
“那里水势较缓,有沙洲露出,恐是渡江的险要之处。
末将已命人在那里加设了两门佛郎机炮,并多备火箭、火油。”
“做得对。”我点头道:
“任何可能被利用的地方,都要重点防范。
另外,派人在江中暗设铁索、木桩。
尤其是夜间,要多点火把、灯笼,照得江面如同白昼,不给敌人可乘之机。”
“是!”
正说话间,江面上忽然传来号角声。
只见一艘哨船正拼命向岸边划来,船上的士卒挥舞着旗子,打出“敌袭”的旗语。
“来了!”王永吉神色一紧。
我凝目望去,只见北岸瓜洲渡口方向,黑压压一片东西正缓缓向江心移动。
那是船只,大量的船只。
还有许多简易的木筏、门板,上面挤满了人影。
在更后方,隐约可见大队骑兵沿江岸移动,尘土飞扬。
“传令,各就各位!弓弩手上墙,炮手就位!水师战船前出拦截!”我沉声下令。
“得令!”
警钟长鸣,城头顿时忙碌起来。
弓弩手张弓搭箭,炮手调整炮口,滚木礌石被推上垛口。
江面上,三艘楼船、十艘艨艟升起风帆,桨手奋力划动,迎向江北而来的船队。
“放箭!放箭!”
当第一批小船进入百步距离时,城头箭如雨下。
惨叫声顿时从江面上传来,不少小船上的身影中箭落水。
但更多的船只、木筏依旧顽强地向前划来。
有些木筏上甚至竖起了简陋的挡板。
“轰!”“轰!”
水师战船开火了。
虽然只有三门红夷大炮和几门佛郎机,但炮声在江面上回荡,声势惊人。
实心铁弹砸入水中,激起冲天水柱,将附近的木筏掀翻。
一发炮弹甚至直接命中一艘较大的渡船,将其拦腰打断,船上的士卒惨叫着落水。
然而,闯军的船队太多了,如同蝗虫过境,不计伤亡。
他们利用数量优势,从多个方向同时渡江,让守军应接不暇。
不少小船借着水流和桨橹,已经逼近南岸。
“火攻!”我喝道。
早已准备好的数十艘满载柴草、火油的小船被点燃,顺着江流和水手操控,冲向闯军船队。
这些火船虽然简陋,但在江面上却成了致命的武器。
火借风势,迅速蔓延,点燃了附近的木筏和小船。
江面上顿时火光熊熊,浓烟滚滚,不少闯军士卒浑身着火,惨叫着跳入江中。
“放火箭!”
城头弓弩手换上了火箭,一波波带着火焰的箭矢飞向江面,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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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岸似乎传来愤怒的号角声,更多的船队从渡口涌出。
其中甚至有几艘较大的漕船改造的战船,船头架起了火炮。
“轰隆!”
北岸的火炮开火了,目标是江面上的明军战船。
虽然准头不佳,但依旧形成威胁。
一艘艨艟被炮弹擦过,船舷破损,开始进水。
“命令水师,以袭扰为主,不可硬拼,退回岸炮掩护范围!”
我看出水师战船数量劣势,不能与对方拼消耗。
就在江面激战正酣时,下游那片浅滩处,忽然传来喊杀声。
只见数百闯军士卒,不知何时竟从芦苇荡中涉水登岸,手持刀盾,向滩头守军阵地发起了冲锋。
“果然有诈!”王永吉脸色一变,道:“大帅,末将带人去……”
“不必。”我按住他,目光看向那处滩头。
守在那里的是王永吉麾下一名千总,早已严阵以待。
当闯军冲上滩头,进入五十步距离时,矮墙后忽然站起一排火铳手。
“砰!砰!砰!”
白烟弥漫,铅弹横飞。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闯军如割麦子般倒下。
紧接着,第二排火铳手上前,再次齐射。
滩头狭窄,闯军无处躲避,顿时死伤惨重。
剩下的闯军发一声喊,转身就逃,连滚带爬跳入江中。
“干得好!”王永吉松了口气。
这只是第一波试探。
刘宗敏用数万人马,在漫长的江面上多点试探,寻找守军的薄弱环节。
而镇江守军则凭借江防和火器,顽强阻击。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江面上漂浮着无数破碎的船板、木筏和尸体,江水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北岸的闯军终于鸣金收兵,退回营地。
江面上暂时恢复了平静,只有未熄的火焰和浓烟,以及随波逐流的残骸,证明着这场厮杀的残酷。
“伤亡如何?”我问。
“禀大帅,”王永吉清点后回报道:
“我军阵亡一百二十七人,伤三百余。
水师损失哨船五艘,艨艟重伤一艘。
歼敌……估计在两千以上,具体难以统计。”
“以寡击众,以逸待劳,有此战果,已属不易。”我点点头:
“厚葬阵亡将士,抚恤家属。
伤者妥善医治。
今夜贼军很可能夜袭,不可松懈,多派哨探,加双岗。”
“是!”
“另外,将今日战果,张榜公布,传示全城。
让军民知道,闯贼并非不可战胜。
杀敌有功者,按首级计功,赏银即刻发放!”
“末将领命!”
榜文一出,城头欢声雷动。
尤其是那些新附的溃兵和原本忐忑的守军,亲眼见到闯军在江上碰得头破血流,士气大振。
白花花的赏银发到斩获首级的士卒手中,更让众人眼红心热,恨不得闯军立刻再来。
然而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刘宗敏损失两千人,对他二十万大军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在试探,在寻找弱点。
真正的猛攻,还在后面。
……
入夜,总兵府书房。
我独自一人,对着巨大的江防图和各地呈报的文书。
烛火摇曳,映照着墙上晃动的影子。
“大帅。”
柱子不知何时走了进来:“那四个鞑子探子,分开审了,用了点手段,撬开了嘴。”
“就咱们兄弟在,不用叫大帅。”我抬起头:“怎么说?”
“是,大哥,他们确实是建州鞑子,正黄旗的夜不收。”
他压低声音道:
“他们是奉摄政王多尔衮之命,潜入关内,打探虚实。
本是要去南京,路上听说高杰兵败,刘宗敏南下,就混在溃兵里,想看看这边局势。
据他们交代,多尔衮已令多铎、阿济格等贝勒统兵,陈兵山海关外。
只等我们拼个你死我活,便破关南下。
他们与刘宗敏……确有接触,但似乎谈得不甚愉快。
刘宗敏要他们出兵相助,共分江南。
但多尔衮要的……是整个天下。”
“胃口不小。”我冷笑道:“闯贼与虎谋皮,焉能得好?那四个探子还说了什么?”
“他们说,刘宗敏军中,有他们的内应,职位不低。
但具体是谁,他们也不知。
另外,他们还提到,左良玉那边,也有他们的人去联络。
但左良玉态度暧昧,既未答应,也未拒绝。”
果然如此。
后金野心勃勃,早已将中原视为囊中之物。
刘宗敏想借建州兵之力,多尔衮又何尝不想利用闯军消耗大明元气?
左良玉拥兵自重,坐观成败,更是心怀鬼胎。
“那四个探子……”我看向柱子。
“按大哥吩咐,分开审的,他们不知彼此说了什么,现在都关着,等先生发落。”
“先关着,好生看着,别让他们死了,日后或许有用。”
我沉吟道:“你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就出发,前往浙江、福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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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此行事关重大。
不仅要传令,更要暗中查访各地官员、将领的底细、态度。
若有与刘瑾、马士英余党勾结,或暗通后金和闯贼者。
记下名字,搜集证据,但不要打草惊蛇。”
“俺明白!”柱子重重点头:“大哥放心,这事俺在行!”
“还有。”
我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非金非玉的令牌,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和一个古篆“令”字:
“这是我以秘法炼制的信物,内含我一丝神识。
若遇生死危机,或需紧急传讯,捏碎此牌,我自有感应。
江南之地,豪强林立,水很深,务必小心。”
柱子双手接过令牌,贴身收好,眼中闪过感动:
“大哥……您也保重,镇江城外,几十万贼兵虎视眈眈,您……”
“我自有分寸。”我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早去早回。”
柱子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去,身影没入夜色。
我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开始写信。
一封给南京的朱慈烺,汇报军情,请求调拨一批火器、火药,并提醒他注意朝中可能的后金奸细。
一封给四川的秦良玉,言辞恳切,陈述利害,请她以民族大义为重,发兵东进,牵制张献忠,并威慑左良玉。
还有几封,是给江西、两广、云贵等地督抚的。
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宣示朝廷权威,封官许愿,加以威慑。
写完信,已近子时。
窗外万籁俱寂,只有江风呜咽和远处隐约的刁斗之声。
但我神识感知中,江对岸并不平静。
无数杂乱的气息、马蹄声、人声隐隐传来,如同暗流汹涌。
刘宗敏在调兵遣将。
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我吹熄蜡烛,盘膝而坐,神识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
城墙上的士卒,江面上的巡逻船,对岸的敌营……
无数细微的声响、气息、情绪,汇成洪流,涌入识海。
在这种绝对掌控的感知中,我“看”到江北敌营中,一座最大的帐篷内,灯火通明,数人正在激烈争论。
主位上那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汉子,应该就是刘宗敏。
他正拍着桌子怒吼,下首几人唯唯诺诺。
“废物!几万大军,连条江都过不去!明日再攻,老子亲自督战!过不了江,提头来见!”
“将军息怒,明军炮火犀利,水师尚有战力,强攻伤亡太大,不如分兵,从上游芜湖、下游江阴等地试探渡江……”
“放屁!老子就要从镇江过!打下了镇江,南京就在眼前!传令下去,明日天亮,所有船只、木筏全部出动,老子就不信,他赵小凡有三头六臂,能挡住我二十万大军!”
“将军,探马来报,明军一支骑兵已偷渡过江,在我后方袭扰粮道……”
“区区千人,能成什么气候?派兵围剿便是!再多言者,斩!”
……
神识收回。
我睁开眼,眸中寒光闪烁。
刘宗敏,果然是一介莽夫。
但正因如此,才更麻烦。
他不计伤亡,只知猛攻,明日必是一场血战。
不过,你想从镇江过江,也得问问我的剑答不答应。
我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那里,是我来的方向,也有可能是知夏和柳儿所在的方向。
快了。
等我稳住江南,整合兵马,就去寻你们。
无论天涯海角。
……
远处,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照亮了滔滔江水,也照亮了江面上再次出现的、密密麻麻的黑点。
新的一天,新的厮杀,开始了。